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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金丝猴的故事
2019年05月24日 09:37    于凤琴   【 】 【收藏】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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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猴“断手”


雄猴“红脸”

2019年2月17日,云南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护林员余立忠打来电话:“有两只母猴要生小猴儿了,天气预报这几天还有雪……”

接完电话,我怦然心动。此前的16次白马雪山之行,我虽在保护区的多个地带都有驻足,但雪中的滇金丝猴照片拍得很少。我立即网上购票,18日凌晨4时从家中出发,早晨9时半到达昆明机场。转机、转车,几经跋涉,当天下午便到达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维西分局所属的响鼓箐猴区。

护林员老余叔一过来,我就急切地问:“滇金丝猴快产小猴儿了?”

老余叔说:“今年会有9到10只婴猴出生。现在一只都还没出生呢,就等你来。你一来,它们就会生给你看!”憨厚的老余叔狡黠地笑笑。

“是的,它们在等着我来接生。”顺着老余叔的玩笑,我也半开玩笑地说。

“开玩笑归开玩笑,你真是和它们有缘!”陪同我来观猴的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维西分局局长钟泰很认真地说,“这些年,我们那么多与猴子朝夕相处的护林员、那么多的研究人员和来这里观察的学生,都没有见过滇金丝猴生小猴儿。迄今为止,见过滇金丝猴生小猴儿的只有你一人,不但见过,还全程拍摄了下来。你说,这是不是你和它们的缘分?”

钟局长略停一停,又摇摇头,继续说:“那种情况应该不会再有了。去年,又生了好几只,都是夜里生的。我敢说,今年也不会再有了……”

听了钟局长的话,我也随声附和:“真是缘分,是它们照顾我,知道我来一趟不容易……”

滇金丝猴的眼神

第一次与滇金丝猴相见,是在北京动物园。

2004 年秋冬交替的季节,北京动物园首次从云南白马雪山引进滇金丝猴。一个天气阴沉的下午,我来到新建的滇金丝猴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滇金丝猴那玫瑰色的红唇,还有一双黝黑深邃、炯炯有神且会说话的眼睛,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正看得出神,一阵冷风袭来,动物园树木的叶子瞬间唰啦唰啦往地上掉落。刚来到铁丝网前,便听到“嘭嘭”的响声,抬头一望,是一只猴子爬上铁丝网棚子的顶网,用双脚勾住铁丝网,发出强有力的击打声。

动物园副园长张金国说:“这些滇金丝猴刚刚从云南的大山里捕获,来到动物园还不适应,反应很强烈。”他一再提醒我,观看、拍照一定要小心。

第一眼看到滇金丝猴那红红的嘴唇,我非常奇怪:它为什么有着比人还要红的嘴唇呢?正在琢磨猴儿的红嘴唇,突然“嗖”的一声,一只大猴子从铁丝网上跳了下来,对着我站立的方向龇牙,还发出刺耳的叫声。

这是一只大雄猴,叫声既尖厉又凄惨。直觉告诉我:它不想待在这笼子里,它需要山林和自由。这时,一只略显温顺的猴子来到我跟前的铁丝网边上。它隔着铁丝网,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哼,哼,哼”地发出低语。那眼神,那表情,那声音,很像我的一个远房侄女。我向它凑近了一些,它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眼神中充满了哀求。我感觉到,它是在求我放了它,让它出去,让它获得自由。它的哀求——就像一个孩子在求他的母亲。我不由得眼泪夺眶而出。

我知道自己救不了它们,再也不敢去看它那双夺人泪水的眼睛,便快步离开了那个铁丝网。从此,大约有两年多的时间,我不敢再去动物园。

2006年,我要采访的一个会议正好在北京动物园举办,我试探着再一次来到圈养滇金丝猴的地方。还是那个铁丝网,网内的几只滇金丝猴完全没有了初来乍到时的野性,那只大雄猴还在,只是懒洋洋地坐在铁丝网中间的枯木桩上,几只母猴和小猴也都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发呆,似乎对一切都无动于衷。饲养员说,这些猴子在山上时,松萝是它们的主食。刚来时,它们拒绝吃饲养员投给它们的食物,闹了好长一阵子,现在什么都吃,也没脾气了。

听着饲养员的介绍,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是什么滋味。这种“没脾气”,对滇金丝猴来说也许是精神上的崩溃。那时,我最大的感受是:自由,对人和动物而言,同样重要。当时,非常同情、可怜那几只滇金丝猴,不知它们今生是否能够摆脱这种被囚禁的命运。后来听说,它们中有几只已经相继死去了……

响鼓箐,滇金丝猴的乐土

自从2004 年在动物园看到滇金丝猴的情景后,能看看野外自由自在的滇金丝猴,便成了我心中的企盼。进入花甲之年,这一企盼日益强烈。

2014 年,我终于鼓足勇气,背上行囊,克服高海拔地带行走的一系列不适,赶往滇金丝猴位于云南的一个栖息地——响鼓箐。在迪庆州香格里拉机场下飞机,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维西分局局长钟泰前来接我。在前往白马雪山的路上,我不断向钟局长询问有关滇金丝猴的各种信息,他不厌其烦地为我解答。当我问到滇金丝猴都有哪些行为时,他幽默地说:“人有哪些行为,它们就有哪些行为。你见到它们以后,再观察观察就全都知道了。”

由于看猴儿心切,我谢绝钟局长途中的款待,中午时分我们便到达塔城保护站一个叫响鼓箐的地方。

匆忙放下行囊,草草地吃了几口饭,我便提出上山去看猴子。不料钟局长说,现在已经错过了看猴子的时间。他解释说,猴子只有在上午才让人看,下午它们要采食,要休息,是不“接见”人的。看着我一脸的失望,钟局长打趣地说:“你看,猴子就在对面的树林里,你住的这间小木屋,猴子是看得见的。正好让它们下午陪你一起休息。”钟局长又特意嘱咐说:“晚上早点睡觉,明天早上,我们早早地去看它们!”

听说滇金丝猴就在对面山上的树林里,我夜里爬起来好几次,朝着对面的山上望,侧耳倾听——它们睡觉是否也会打呼噜?

 明天真正能见到自由自在的滇金丝猴了,我激动得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自由自在的野外滇金丝猴。

在和谐的高原林海

第一次到达响鼓箐,见到那些长相与人最接近、有着红红嘴唇的滇金丝猴,我兴奋不已,惊喜异常。

这里的一切都是自由的。草木自由地生长,抽枝散叶,花开花落。云朵自由地飞动,云蒸霞蔚,云卷云舒。溪水恣意地流淌,波光粼粼,一泻千里。

动物也都是自由的。太阳鸟无时无刻不在炫耀它的美艳与绝技,总是盯住最鲜艳的花朵,振翅悬停,尽情吸食花蜜。小河旁的白顶溪鸲像个“人来疯”,专挑人的眼前站。你若靠近,它又蹦出去几步,若即若离地摇着尾巴与你兜圈子。钩嘴鹛虽然腿短,却总是学着现代舞蹈家的样子,跳起迪斯科的舞步。白冠噪鹛更像是酒店里的大厨,用白白的冠羽昭示着它的级别。

这里的人是恬静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布衣草履,粗茶淡饭,没有太多的物欲,享受平淡中的幸福。外界的奢华与浮躁,似乎与他们绝缘。

这里的滇金丝猴是安详的。它们是雪域高原上的骄子,茫茫林海中的精灵。既有杂技演员般高超的攀爬、跳跃和飞翔技艺,又有老学究似的深沉、淡定与从容。海拔 4000多米的森林地带,它们在树梢上如履平地;行走在悬崖峭壁间,它们处之泰然。无论是严寒的侵袭,还是酷暑的困扰,它们都静如止水,欣欣然承受着大自然所赐予的风霜雨雪与日丽风和。

主雄(家长)不杀前任主雄留下的子女,可以包容妻妾迥异的个性与缺点。家长的妻妾们和睦相处,视别个的子女如己出,还可以忍受丈夫的偶尔“家暴”。猴群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成员循规蹈矩、纪律严明、秋毫不犯、各司其职。

这里的山河国土是宽容的,像母亲一样,以博大的胸怀海纳百川,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及野生动物提供着生活的必需。对于人与动物适量的采摘与索取,它慷慨供给,不求回报。即使人们的采撷稍有过度或致其受些轻伤,它也总是在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中自我修复和弥补,从不轻易向人报复……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温馨、和谐,充满勃勃生机。  

      主雄,优秀的猴家长

2015 年3 月,春天刚刚到来,响鼓箐海拔 3000 米高原上的杜鹃花就迫不及待地绽放了。钟泰带来杜鹃花开的喜讯时,还传递了另外一条重要信息:“大个子”家添丁了,是两个大胖小子。

我立刻起程。到达响鼓箐已是后半夜了。

这是由40多只滇金丝猴组成的小种群,群中有7个猴家庭,主雄(家长)分别是:“大个子”“丹巴”“断手”“红点”“红脸”“联合国”和一个全雄家庭。除了全雄家庭中全部是单身汉外,其他家庭都是以雄猴为家长的正常家庭。滇金丝猴的生活方式、种群结构、社会关系、婚姻制度像极了人类社会,但它们在避让天敌、选择食物、适应环境、优生优育等方面的智慧又好像远远高于人类。

钟泰曾坦言,关于滇金丝猴,至今仍有很多谜团无法解开,目前人类对滇金丝猴的研究还处于初级阶段。

我思念着滇金丝猴的每个家庭、家庭中的每个成员,回想着它们那闪动的黑眸、萌萌的面庞、温馨的红唇、矫健的身姿,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与激动。躺在床上,脑海中闪过的全是那些可爱的猴子。

清早,背起重重的摄影包,我们顺着蜿蜒的山路,向滇金丝猴的夜宿地走去。

一路上,不顾高原缺氧的困扰,钟泰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这群滇金丝猴的故事。他告诉我,这一年,这里又从外群来了一只雄性猴子,因嘴巴上长着个“肉瘤”,大家都叫它“肉瘤”。“肉瘤”战胜“丹巴”,抢了“丹巴”家 2 只刚成年的母猴,还俘获了另外 4 只少女猴的心,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有人说“肉瘤”不好听,不如叫“红点”。钟泰又转换一种口吻说:“其实这样的家庭也最不稳定,因为这个家庭里的母猴都还没有生育过,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亲情的牵绊,一旦‘红点’对母猴的情感分配不公,或是管理不善,就会有母猴弃它而去,那么猴群中一场新的争夺战便不可避免,残酷的一幕又会上演……”钟泰担忧地叹了口气。

“护林员可以从中干涉或是阻止吗?”听着钟泰的话,我也很担心,但觉得护林员是可以从中调解的。“那可不行,护林员只有守护猴子安全的责任,没有干涉猴子婚姻及种群制度的权力。确切地说,护林员只是滇金丝猴的家庭保姆,或者说叫‘人家长’。”钟泰立即纠正并进而解释说,“我们看护猴子,可以阻止天敌对它们的侵害,可以帮助它们寻找一些食物,但绝对不能干涉它们的‘内政’,这也是对猴子的尊重。”

从钟泰口中得知,这个猴群部落已经发展成8 个家庭了,按照滇金丝猴以家庭为单元的结构特性,这个群落的单元结构会越来越复杂。有外群的年轻雄猴前来挑战,争夺家长的位置,被称为“人家长”的护林员们看护猴子的责任便更重了。

“用家长制的模式来管护猴群,你们是怎么想出来的?”我有些不解地问。钟泰说:“这也是在长期观察滇金丝猴的习性、行为时,跟猴子学来的。这种管理模式经过多年的实践,现在看来是最可行、最科学的。”在现场,我看到了这个由49 只猴子组成的猴群部落,仔细观察了这8个猴子家庭。

“雄猴是靠什么来管理家庭的?”对此,我一直很好奇。钟泰说,猴群中每个家庭的合格家长,都是出色的管理者。他津津乐道地解释:“如果说猴子家长是靠智慧和个人战斗力当上的,那么管理好这个家庭,靠的就是出色的管理能力和个体魅力。雄猴比男人更优秀。”

“和那些雄猴一样,我们给滇金丝猴家庭配备的护林员也是责任重大。护林员虽然不参与猴子的家庭生活,也不‘参与繁殖’……”钟泰笑得前仰后合,“他们不仅每天守候在猴子家庭中,更重要的是要观察、了解它们家庭中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比如说,每个滇金丝猴家庭的组合时间,雄猴来自哪个种群,和哪只雄猴争斗过,母猴接受它的原因,家庭成员中的情感交流如何,雄猴对非己生的婴猴态度怎样,母猴什么时候发情、什么时候生产,生产时的相关细节等等,这些都是护林员要了解、掌握的。只有把这些了解清楚,才能更有效地保护它们。”

“断手”的传奇一生

 2013年,“断手”从外群来到了响鼓箐,在响鼓箐滇金丝猴种群的全雄家庭中做了一名快乐的单身汉。与人的单身相比,滇金丝猴的单身汉,还有一项基因密码所赋予的集体责任,那就是保护整个群体的安全,为猴群抵御天敌、寻找食物。抵御天敌时,全雄家庭成员要冲锋在前;享用食物,它们要礼让其他家庭成员,按照滇金丝猴的家庭规矩,让主雄先吃,再让小猴和母猴吃,最后剩下的食物才是单身汉们自己的。

“断手”来到响鼓箐的全雄家庭,很愉快地承担起这份责任。平时走路、采食、喝水、休憩、睡觉,在与所有的同类相处中,它都是平和相待,礼貌谦让,更由于自己缺少一只手,愈加不显山不露水。这样,不仅猴群中的主雄没有重视它,连护林员们当时也没有对它特别关注。

2013年8月,正逢响鼓箐一年当中植物最繁茂的季节,这也是滇金丝猴食物最丰富的时候。在这个时候,做了家长的雄猴一般都要抓紧时间补充体力,休养生息,为来年生育健康宝宝储备能量。全雄家庭的成年个体,也要在这个时候储备能量,为争夺它们觊觎已久的“家长”之位做准备。这期间,全雄家庭的成员表面上看似悠闲,其实各自心里都有一个自己的计划。

就在猴群看上去若无其事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夺妻大战——几只从外群来的猴子与响鼓箐猴群的主雄们争夺配偶,几天里厮杀得天昏地暗。护林员们束手无策,只能在旁边观战。突然当护林员看到本地猴群中长得最好看、也最有地位的家长——“偏冠”被夺去了3只母猴时,惊得目瞪口呆。

那天早晨,护林员发现孤寂落魄的“偏冠”灰溜溜地来到了全雄家庭中。这位昔日呼风唤雨的传奇雄猴,地位一落千丈,往日的霸气与风采瞬间荡然无存。也许是无法忍受这种屈辱,也许是前后境遇上的落差太大,“偏冠”在全雄家庭中痛苦地煎熬了几天后,便愤然离去。

是谁打败了“偏冠”?取代“偏冠”家长地位的是哪一位“豪侠”?护林员们急不可待地想知道结果。他们想办法接近猴群,想看个究竟。当看到统领“偏冠”3个老婆的,正是大家没有放在眼里的“断手”时,更是惊诧不已。

每次护林员向我讲起“断手”时,免不了唏嘘感叹。原来,“断手”是在婴猴时,遭猎人暗算,受伤致残,失去了一只手。但“断手”身残志不残,一直顽强地为生存努力着。在打败“偏冠”后,群里的“花唇”很是不服气。“断手”以其英勇无敌的气概,又战胜了“花唇”,接管了“花唇”家的 4 只母猴和 3 只婴猴,成为群里最有地位的家长。

记得我第一次到响鼓箐看猴子时,“断手”正在经历“婚变”。一场血战中,它的两个“妾”被外群来的雄猴“红点”所霸占,妻儿也同时被抢走。不料到了下午,它的妻子带着儿子从“红点”处逃了出来,又回到“断手”的身旁。当时“断手”感动不已,又是为妻理毛,又是拥抱,大献殷勤。尽管“红点”不甘心,多次前来抢“亲”,但“断手”的妻子仍不离不弃地守候着“断手”,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只要是在地面上作战,群里的猴子都打不赢‘断手’。”看护“断手”家庭的傈僳族护林员余合信一提到“断手”,眼神里充满了自豪。但他认为“断手”的名字起得不好,应该叫它“独臂英雄”啊!看看眼前的“断手”,余合信神情有些暗淡地摇摇头说:“现在不行了,‘断手’已经显出老态,估计要不了多久,它就该退出了。”果不其然,2018年5月24日,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响鼓箐传来,这群滇金丝猴中有“英雄”之誉的“断手”被群中“大个子”暴打后,坠树身亡。听到噩耗,我也是悲痛不已,还为“断手”写下祭文,并祈祷“断手”离苦得乐,一路好走。

“丹巴”的感情危机

滇金丝猴的家域界限非常清晰,如果有谁不遵守这一规则,轻则被教训,重则会被暴打。因此,在守规矩这方面,滇金丝猴真是比人做得好。

除了因家庭中的领域被侵犯会发生争斗,再就是在争夺生殖资源时,也会发生战争。“每次争夺配偶都要打架吗?”我下意识地问护林员老余叔。

“那是不可避免的。”老余叔一边回答一边慨叹,“争夺配偶的大战中,败下阵来的雄猴都很凄惨。所以,雄猴的寿命总是较短,死亡率特别高。”

听着老余叔的介绍,我忽然觉得那些失败的猴子更值得敬佩,它们都是曾经的王者,正是经由它们“从王到寇”的转变过程,才有了滇金丝猴种群的兴旺。滇金丝猴家庭的演替换届虽悲壮,却可歌可泣。

这次护林员讲的是“丹巴”家的故事。就在我们寻找“丹巴”时,谁知“丹巴”家的母猴也被抢走了两只,只剩下一妻一女,它们在“丹巴”家生活也是极不情愿。在“丹巴”家观察时,我发现“丹巴”的妻子一直带着女儿躲避“丹巴”。一天,“丹巴”的妻子爬上一棵大树,“丹巴”高兴地跑过来,爬上树欲亲热,却被妻子无情地拒绝了。后来的几天,我发现“丹巴”只要一靠近,它的妻子就立即带着女儿躲开。听护林员说,这种现象很危险,说明它们之间的情义已经不存在了。 

      在滇金丝猴家庭中,一旦母猴不喜欢它的“主雄(家长)”了,便不再服从,这时若有其他雄猴来宣战,它的妻子就会立刻弃它而去。现在“丹巴”家庭已经显露这种端倪,要不了多久,“丹巴”很有可能会被淘汰。听了这话,我非常为“丹巴”担忧。钟泰向我解释,这是滇金丝猴的特性,也是它们的一种繁衍方式。这种方式,在人类看来很不人道,可正是这种不人道的繁衍方式,使得种群最优秀的基因代代相传。

钟泰接着说:“滇金丝猴做家长的时间一般不会超过3 年,最长的也不过 4 年,这避免了近亲繁殖问题。滇金丝猴父女、母子之间是没有性行为的。母猴 5 岁以后性成熟,这时,她的父亲已经被淘汰出局了,从种群出生成长的雄猴一般不在本种群娶妻生子。本群的幼年雄猴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要到外群去参与决斗,争夺家长地位。”说到这里,钟泰大加赞叹,“这种婚姻制度很科学,也符合人的心理习惯,它不仅从根本上杜绝了近亲交配的可能性,也确立了灵长类动物的伦理原则。”

“大个子”喝水体现的地位

“滇金丝猴种群虽然和其他猴类的种群结构不一样,但在种群里的分工是非常明确的。在整个响鼓箐展示群中,寻找食物、侦察天敌、制订出行路线、护卫猴群安全,这些活儿基本都是由全雄家庭来承担,而最终的决策者则是群体中最有地位的家庭。当前,在这个种群中,过去是‘断手’家,现在最有地位的当属‘大个子’的家庭了,不信你看……”

按照护林员余光中的指引,我看到“大个子”正带着它的妻妾前行。前面有一个泉眼,“大个子”家庭要去喝水了。余光中兴奋地跟我说,你往下看吧,别的猴子都得让开。果然,在离泉眼 50 米的地方,其他猴子全部止步回避,只有“大个子”带着妻妾儿女,大摇大摆地向泉眼走去。首先喝水的是“大个子”,然后是它的妻子,妻子喝完后才轮到另外几只母猴和儿女。在“大个子”的妻妾儿女喝水时,其他家庭也全部回避。“大个子”喝完水跳到土坎上,等待它的妻妾儿女。大家到齐后,它才慢条斯理地离开,带领一家继续前行。

直到“大个子”家庭成员都走得无影无踪了,其他家庭的成员才探头探脑地起身,朝着泉眼走去。依然是以家庭为单位,次第饮水。这种尊卑有别、长幼有序的等级观念,已然“深入猴心”。我不敢想象,人类从原始社会到现代文明的发展过程,是否有猴子的贡献呢?当人类的社会制度与家庭伦理都遭受挑战与颠覆时,这种文明与伦理是否还要靠猴子来传承,人类再向它们讨教呢?

“零辛”走出丧子之痛再次怀孕

2017年2月22日,我冒着重感冒和高烧的危险第16次上白马雪山高原。整个响鼓箐银装素裹,变成了童话世界。在拍摄现场,护林员余新光告诉我,有一只小母猴快要生产了,大约就在这两三天。

我开始打量这只小母猴,并翻开手机记录,了解这只小母猴的身世。

手机拍的图片和我自己为它设立的文字档案显示:小母猴名叫“零辛”,约7岁,目前属于雄猴“红点”的妾,家庭地位靠后。将手机再往下滑,清楚地记录着:“零辛”2016年3月3日第一胎产仔。3月4日,婴猴的脐带缠绕树上,零辛抱着婴猴跳跃时,伤及婴猴腹部,婴猴夭折……

记得2017年拍到“联合国”妻子生产后,婴猴脐带缠绕在它的脚踝处时,护林员余立忠也讲过“零辛”在遭受丧子之痛后,一直将死婴猴抱在怀里。后来,婴猴尸体腐败发臭,它仍然不肯丢弃,是护林员强行从它怀中夺下婴猴尸体掩埋。余立忠说,“零辛”当时悲痛欲绝,呼叫声极其凄惨。

没想到,走出丧子之痛的“零辛”再度怀孕,很快要做妈妈了。

2月24日,我来到响鼓箐救护站下方的沟塘处。我扛着相机,徒步一段路后,便与“零辛”相遇。身怀六甲的“零辛”行动略显不便,它正在一些矮树上跳来跳去,一会儿坐在树上,一会儿直挠头皮,似乎有些焦躁。很快,它上了一株2米多高的小树,坐在树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轻轻靠近小树,仔细端详,发现它不仅气喘吁吁,肚子上也有了明显的胎动,且这胎动的位置已经靠下,说明胎儿已经入盆,这是临产前最明显的征兆。

我不顾脚下刚刚融化的雪地湿滑,激动地支起三脚架,锁住云台板,打开相机快门,录下了那精彩传神的一幕。就在我专心致志拍摄录像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落在我的衣领上、手套上,当我用右手掸落左手上的雪花时,似乎有一滴黏液粘在了左手手套上,仔细观察,这不是雪水,当我确认是黏液后,用鼻子闻了闻,有些腥味,大脑立刻闪过一个词——羊水。

灵长类动物无论从生理上还是伦理上,都与人有着许多相似之处。在孕期,它们的胎儿也被胞衣包裹,生产时自然是要破开胞衣,羊水流出,娩出胎儿(也有不破羊水,胞衣连同胎儿一并娩出的,这种情况不多见)。

拭去手套上的黏液,再仔细观察还有些残雪的地面,一串暗黄色的液渍让我确认是孕猴“零辛”羊水流出。于是,两部相机同时上阵,拍照加录像。

孰料,到了11时,“零辛”跟随它的家庭成员跃过沟塘,到了对岸,一下从我的镜头中消失了。我顿时不知所措,凭我当时的体力,两部相机、一架“大炮”加上重重的三脚架,即便在平原地带也很吃力。我笨拙地移动三脚架,努力地从取景器里搜寻。当时心想,如果这些精灵为我的真诚感动,一定会给我一个拍摄的机会,如果拍不到,也许是我的诚心还不够。一切随缘吧,我没有去追赶,也无力追赶。

“雪儿”诞生,首次全程影像记录

我在原地足足站了6个小时。离我不到300米的地方,就有护林员的火塘,我好想去暧一下身子,喝一口热水,可我知道不能去。如果我离开机位,也许再也无法找到“零辛”。刚刚融化的雪已经结了冰,上面又覆盖了一层新降的雪,每移动一步,都有可能摔跤。我已是花甲之人,是摔不起跤的。唯一的选择就是在这里守候到天黑,等着护林员余忠华来接我。实在拍不到,那就是天意。有了这个信念,我以一种平和的心态,等待“零辛”再次出现。然而,在4个多小时中,它像是从响鼓箐蒸发了一般,一直不见踪影。

我思索着,设想着各种可能性。“零辛”毕竟有过一次生育,也是有过教训的妈妈,如果它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生下胎儿,会不会重蹈覆辙,悲剧再次上演?但有文献记载,一个家庭有多只母猴的,一只母猴生产,会有其他母猴前来助产。“红点”家有4只母猴,其他母猴应该不会视而不见或袖手旁观。这种想法又立刻被否定了:助产多发生在有血缘关系的母猴之间,“零辛”与家庭中的其他母猴是否有血缘关系还不得而知。如果没有,那些母猴会来助产吗?“零辛”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应该是比较低的,家庭中的其他母猴会为它来助产吗?

14时28分,雄猴“红点”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株又粗又高的大树枝丫上。它在横枝上来回走动,像是观察、寻找着什么。14时45分,母猴“零辛”也上了这株大树。很快,另几只母猴也跟着上了这株树,在主干与横枝间的树丫处围坐起来。雄猴“红点”似乎有些紧张,它不断地在横枝上来回行走,十分警觉地向四处张望。

14时51分,“零辛”在家中其他母猴的协助下,娩出一个猴宝宝。猴宝宝刚出母体,就被另一只母猴抱离它的母亲,随之,带有血液的胎盘和脐带,也一并随着婴猴宝宝脱出,随着婴猴在树枝上拖来滚去……

我在长焦镜头中看得真真切切,心提到了嗓子眼。我非常担心,这些母猴在抢抱婴猴的过程中,将胎盘或脐带缠绕在树枝上,伤及婴猴。

“零辛”身体也许还虚弱,它在原地停留片刻后,立即起身追赶那只抱走她孩子的母猴。

于是,一场抢抱婴猴的拉锯战就此展开。

家长“红点”依然不停地在树上来回走动,警惕着四周是否有对婴猴构成的险情。4只母猴开始你争我夺地抢抱婴猴。婴猴在被抢抱过程中不断发出“嘤嘤”的叫声,这让从相机取景器内观察的我大为吃惊:一只母猴为婴猴咬断了脐带,胎盘随之被弃留在树枝上,随风飘荡。猴宝宝也被自己母亲抱回,立即止住叫声,并张口含住了母亲的乳头。原来,婴猴一出生就知道谁是自己的母亲。

猴爸爸“红点”终于来到刚刚做了妈妈的“零辛”身边。它呵退了其他母猴。有了丈夫的陪伴,“零辛”似乎心里踏实了很多,它紧紧地将婴猴抱在怀中,依偎在丈夫“红点”的怀里,一边喂奶,一边为宝宝梳理还未全干的毛发。

陪着“零辛”坐了约半个小时,猴爸爸“红点”从树上下到地面去了。我正在担心,猴爸爸离开了,婴猴是否又被抢抱?接下来的一幕,真是把心都暖化了。

原来“红点”是为刚刚生产的妻子找吃的去了。它在地面上寻到了一把松萝,并将松萝带上树,亲手喂给刚刚产下婴猴的猴妈妈“零辛”。

“零辛”似乎有些喜出望外,它用双臂护住婴猴,双腿稍稍抬起,用嘴接住夫君“红点”送上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红点”在喂食妻子的过程中,还不时看一下手中的松萝,似乎在说:“吃得真快,不多了,不多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雨夹雪还在不断地飘洒着。“零辛”看上去有些虚弱,但有猴爸爸一直陪伴在身边,为它理毛、取暖,加之护林员为刚刚做了妈妈的“零辛”送上煮熟的鸡蛋,“零辛”的身体似乎很快得到恢复。

就要离开响鼓箐了,护林员们一致邀请我为这只小婴猴取个名字。作为这只婴猴出生的见证人,我爽快地接受了这一邀请。因当时无法知道婴猴的性别,我只好根据它出生时的环境,给它取名“雪儿”。

回到白马雪山的茫茫林海

前些年,有研究人员说已监测到滇金丝猴生产,并发表了论文。但论文所说监测只是肉眼所见,缺少影像的佐证。2017年2月,我用照片和视频第一次完整地拍下了响鼓箐滇金丝猴“零辛”分娩“雪儿”的全过程,成为滇金丝猴观察研究的珍贵影像。

2019年2月17日,护林员余立忠在电话中还说:“于老师,‘雪儿’要当哥哥了……”和2017年拍到“雪儿”出生那次相同,我立刻奔赴白马雪山。这次天公不作美,几天里雾气非常重,没有拍到“零辛”再次生产的全过程,但拍到了它再次怀抱婴猴的画面。当了哥哥的“雪儿”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它时常和爸爸一起守候在妈妈和弟弟身边。还不时用稚嫩的小手摸摸弟弟的小手,亲亲弟弟的脸庞。我再次应护林员邀请,为这只婴猴取名“雾儿”。

据研究人员和有关文献记载,滇金丝猴为隔年胎或是多年胎,但自2014年首次发现一只雌猴连年生产婴猴后,3年中,响鼓箐猴群已经3次出现连年生产。

望着莽莽苍苍的白马雪山,我祝愿“雪儿”与“雾儿”兄弟俩健康成长。在不久的将来,它们和像它们一样的新生力量将会在响鼓箐和整个白马雪山添丁进口,开枝散叶。

事实上,我的这一愿望已在实现中。此次到白马雪山,我发现响鼓箐的滇金丝猴数量比过去少了一些。

钟泰局长向我解释:“我们刚把21只在响鼓箐成长起来的滇金丝猴放归了大自然。目前从观察群回归到原生群的猴子已经达到了109只。这里空间有限,猴子多了就会争夺食物资源,就会打架受伤。我们研究它们、保护它们,帮助它们扩大种群,最终目的是让它们回到白马雪山的茫茫林海。” 



(编辑:王维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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