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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古尼苏,关于一种栗树的节日
2010年02月07日 14:29   香格里拉网     【 】 【收藏】 【打印

雪山上的雪莲花,

没有洁白的雪山和冰川,

雪莲花怎能生存?

草甸上的马鹿,

没有茵茵绿草和五色鲜花,

马鹿怎能欢快?

天空上的雄鹰,

没有悬崖上的香柏树,

雄鹰怎能愉快?

河水里的金鱼,

没有清净的流水,

金鱼怎能畅游?

——德钦藏族民歌

 舒古尼苏节是德钦县云岭乡西当村的一个民俗节日。这里的西当村指的是一个村委会,全村有五个自然村,但是雨崩自然村不过这个节。

 舒古尼苏也叫舒扎尼苏,一个有关农耕的节日,一个有关栗树的节日。

 西当和荣中村连在一起,像一张硕大无比的巨幅水彩画贴在卡瓦格博雪山下,澜沧江从村子下面的山谷里蜿蜒向南流去。

 2008年的秋色快要褪尽的时候,我问荣中村的老村长曲登,荣中村什么季节最美?老村长一时“语塞”,朝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喝了一碗酥油茶,才缓缓说:“这个怎么说呢?这么说吧,六月份的时候,所有的树木枝繁叶茂,到处是生机盎然的绿色,地里的青稞麦子也成熟了,层层叠叠的金黄色。九、十月份的时候呢,玉米成熟了,树叶变得五彩缤纷。”

 曲登老人当过近三十年荣中自然村村长,是当地赫赫有名的权威人物,在他叱咤风云的年代里,所有上面的指令由他毫无遗漏地传达到每家每户,把全村人的思想意识集中到党和政府的方针政策上;另一面,他又恪守着传统,把巴玖庙的管理和奉养揽了下来,老天久旱不雨,他就请喇嘛作法事,派人爬到高山牧场上的湖泊求雨。村里过节时的各种活动,得他亲自安排。让我记忆十分深刻的是1998年的一件事。那年8月份,我被单位派去协助上海东方电视台拍摄纪录片。导演在时任德钦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李映怀的建议下,决定把曲登老人作为故事的主角。纪录片拍到雨崩神瀑,那天是一个阴雨天气,曲登老人牵着他的枣红马,冒雨转瀑布。瀑布的水流特别大,为了使画面拍得有视觉冲击力,老人在导演的要求下,转了一圈又一圈。按理说,能够得到神瀑如此恩宠,说明这个人有很大的福分。可是曲登老人回到家后就生病了,拉血痢。我们去看他时,老人眼窝深陷,不能下地走路。马上要过舒古尼苏节了,他在病榻上安排着节日活动。虽然病得说话都很吃力,思路却出奇清晰。老人不厌其烦地交代着,生怕漏掉一个细节,那样子,好像他就要离开人世,与亲人做最后的嘱托。当他说到“长辈要把传统交给年轻人,年轻人做得不对的地方要提醒,要纠正。现在的年轻人很浮躁,不肯勤勤恳恳做事情,该学的不学,不该学的倒学得很快”时,导演王晖泪光闪闪,我也感觉腹腔内有个硬硬的东西倏忽冒了出来,滚动了几下,就直直的冲向脑门。我们都进入了同一种语境,虽然无可否认,王晖他们是外来的文化观察者、记录者。老人在病榻上交代节日程序的片段,成了该片中最出彩的部分。

 2008年秋季的一天,我带着北京大学的博士生刘琪去拜访他。刘琪8月到德钦,做她的博士论文,要访谈当地的一些老人。我也正好要做舒古尼苏习俗调查。打听到老人最近忙着修建佛塔,几乎天天住在江边的工地上,无暇回家。我们于是去往在江边的巴玖庙,半路上碰到一个熟人,说老人刚回家拿什么东西了,就又找到他家去。

 老人正在一堆小口袋面前忙乎着,见到我们一边热情地招呼坐下喝茶,一边继续着手头的事情。老人是回来拿佛塔的装藏品的,比如各种谷物,土巴,还有采自各个圣地的圣水。他拿出一个装着水的小玻璃瓶,在我眼前晃了晃,一副神秘的表情,问我:“你猜这是什么水?”我不假思索,回答,“是不是圣地拉萨的圣水?”他摇了摇头,我又故作聪明地脱口而出,“是不是纳木错的圣水?”老人好像有点失望,“这是大海的水,佛塔里要装藏大海的海水。”他说大海是万水之所归,又是万水之源,水是循环的——雪山上的水流成溪河,溪河又汇成江河,江河汇成了汪洋大海,大海的水蒸发到空中,形成了雨雪,按藏语说叫做“嘉措玉拉玉古”。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老人的事情也忙完了。

 我转开话题,就问了开头的那句话。

 “不过呢,”老人话锋一转说,“大地上的一切景物都是美的。春天的树叶是生命的勃发,夏天的树叶是生命的旺盛,秋天树叶由绿色变成五彩缤纷的颜色,一切都是如此美好,可是人老喜欢说这个美,那个不美。乱加评论。”

 因为不能太耽误老人家的时间和事情,我就访问有关荣中村舒古尼苏习俗的渊源和节日活动。

 舒古尼苏节日起于何时说不清楚了,这个节日较古老了。

 舒古是栗树的藏语名称,一种硬叶常绿树种,这个树种覆盖在荣中和西当村的林线。当地藏民用它的枝叶做肥料。藏历节过后,正是积肥的大好时光,村民们从山上砍来栗树的枝叶,运回家中后,将其砍碎垫在畜圈里,让牲畜踩踏,以牲畜的粪便和尿液使其发酵,就成了最优质的农家肥了。施过这种肥的田地庄稼长势特别好,收成很高。“其实,栗果的肥力更好。”曲登老人说,用栗果肥的地,三年都不用再施肥,用栗枝栗叶肥,只能管一年。

 在荣中有专门的运肥道路,像一条简易公路连着村子和山林,叫“舒车朗”。村民把栗树的枝叶用绳索捆在双轮车上拉回家中。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前,都是木轮车,之后就换成胶轮车了。新中国成立前,没有这种车,靠人背马驮,一个月下来,每户只能积到70揹到80揹。为了提高劳动效率,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发动修了“舒车朗”,一个月可以积到200多揹。

 舒古尼苏就是积完栗肥之后的节日。尼苏即休息、歇息、歇口气的意思。

 起早贪黑辛劳一个月之后,村民们就要梳洗一番,洗去一个月的汗垢,穿上节日的盛装,饮酒、唱歌、跳舞、射箭,快快乐乐过上三天。

 荣中村的舒古尼苏节在藏历二月一日到三日。节日活动日程由长老会确定下来后,由6户 人家组成的“聂哇”组织执行。聂哇还要准备节日所需的青稞酒和糌粑酒,糌粑酒是传统补品,是备给女性的。自然,熬酒的事情属于女人们。上一年舒古尼苏节过完后,要选出下一年的“聂哇”,轮到做“聂哇”的妇女们要按照酒品所需,向每户收集做酒原料青稞,把青稞炒熟,冲去糠皮,煮熟,撒上酒粬放凉,然后装入土罐,用包谷皮和灶灰泥封口,先用一到两个月的时间放在火塘边烘烤加热,让其发酵,等到酒气浸透出来,再搁上数月,在过节之前开封熬制。这种酒叫“羌艮”,酒味醇厚,清香爽神。新中国成立前,村子里有3亩山地专门播种“舒古尼苏节”作酒的青稞,由“聂哇”们共同耕种侍弄。

 聪明的“聂哇”一般都会提早把酒做好,这也是在村人们前的面子,酒熬得好,就可以得到人们的好评,反之,会被伶牙俐齿的男人们尖酸刻薄地嘲弄一番,搞得颜面扫地,连头都抬不起来,乖乖地做被戏谑的料子。所以,“聂哇”是检验村妇们手艺的一个机会。有些做“聂哇”的村妇,把酒熬糊了,或者熬酸了,不仅丢了自己的面子,还会把自己男人也牵连进去,害得自己的男人也被奚落一通。性格沉稳一点的还好,不会把心里的不舒服贴到脸上,可是就有一些好面子的,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什么都表现在脸上。

 按照当地的传统习俗,酒会上是不能生气的,即使被人揭短揭得一无是处。如果被揭的人有什么“不良反应”,就会被从酒席上清理出去。因此,聪明一点的男人一旦有把柄握在别人手上,就会提高警惕,发现话题指向自己,赶紧溜走,反正不见不闻心不烦嘛,用不着在大庭广众之下很难堪地“变脸”。某年的一次酒会上,我就亲眼见过一位老实巴交的老大哥,因为一件不是很要紧的事情,跟老婆吵起来,由于口舌笨拙吵不过老婆,一气之下抄起一根柴棍打了老婆几下。结果把自己打成了被笑话的对象。一阵猛烈的轰击,老大哥本来不善言辞,哪有招架之力?这下只有“变脸”的份了,先是通红,接着暗红,再接着酱紫,只差没有变绿。

 藏历一月三十日晚,要举行“也若”仪式,即就座仪式,全村人早早吃过晚饭在天黑时集中到公房里,依年龄大小入席就座。长辈要按座次轮流“当协”(即讲说,或者演说,内容为人类起源,民族历史,文化习俗渊源)。中间要穿插酒歌,先是长辈,接着是年轻人,以示传续。唱酒歌先要唱青稞籽的由来:

天空飞来一只鸽,

撞在英雄利箭上。

白鸽饮箭落地面,

腹中藏有七粒青稞籽。

一颗青稞籽抛空中,

期望日月来播种。

太阳月亮无因缘,

推说天高难播种。

一粒青稞籽抛岩峰,

期望鹫鹰来播种。

秃鹫黑鹰无因缘,

推说岩硬难播种。

一粒青稞籽抛森林,

期望麂羚来播种。

麂子羚羊无因缘,

推说林深难播种。

一粒青稞籽抛草坝,

期望鹿獐来播种。

马鹿獐子无因缘,

推说坝冷难播种。

一粒青稞籽抛大路,

期望骡马来播种。

黑骡白马无因缘,

推说路遥难播种。

一粒青稞籽抛大海,

期望鱼虾来播种。

大鱼小虾无因缘,

推说海浑难播种。

一粒青稞籽抛良田,

期望牦牛来播种。

黑白牦牛有因缘,

一同来把青稞种。

犁呀犁呀一道沟,

宛如木匠弹的墨;

犁呀犁呀二道沟,

宛如石匠砌的墙。

犁呀犁呀三道沟,

宛如巧女织的带。

长出禾苗茁又壮,

颗粒饱满如金粒。

姑娘勤劳把青稞割,

伙子彪悍将青稞背,

母亲勤俭把青稞收,

从此雪域有了青稞。

  要不是飞鸽送来青稞籽,如果没有牦牛和青稞的因缘,哪来的青稞美酒,哪有这般如痴如醉的酒歌调?

  当晚酒会结束后,要围着房子的中柱跳锅庄。歌词主要赞颂卡瓦格博神山、雨水和风,赞颂大地无私的恩赐,赞颂良辰美景,赞颂满月一般的舞场。

  接下来的一天,男人们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青壮年,甚至是刚会走路的幼孩,都要聚集到射箭场里,都要盛装打扮,每人一副弓箭,张弓放箭,要从太阳照到村子开始一直射到日头落山。射箭是在比赛中进行的。众人先在箭场上跳射箭锅庄,歌词是这样的:

平坦的草坝是坚韧的弓,

花白的牦牛是锋利的箭。

牦牛徜徉在平坦的草坝上,

锋利的箭得要坚韧的弓相配。

陡峭的山崖是坚韧的弓,

翱翔的雄鹰是锋利的箭。

雄鹰翱翔在陡峭的山崖上,

锋利的箭得要坚韧的弓相配。

 跳完锅庄舞,每人抽出一支箭交给一位深孚众望的长者,由这位长者用双手把箭合在一起,举过头顶,边念诵祈求射箭节如意的祷词,边把箭摇混,再把箭平均分成两组,各组为一个团队,开始比赛。胜者没有物质奖品,用高声呼叫表示得胜,可以得到输者一方的赞誉。

 射箭是荣中村最引以为豪的荣耀。因为他们村子在曾经出过一个赫赫有名的格萨尔的谋臣向宛。向宛的命魂树还长在穿村而过的公路右边,是一棵郁郁葱葱的古香柏树,树上挂满了白色的阿喜哈达。荣中村在舒古尼苏节射箭,也是纪念这位给村民的祖祖辈辈赢来无上荣耀的先祖。在当地还有格萨尔说唱艺人的年代里,过舒古尼苏节时,在举行“也若”仪式的当晚,由艺人说唱格萨尔传奇《加岭之部》。在这部传奇的后半部分,就讲述了格萨尔王率部众从汉地焚妖尸返回途中经过荣中的故事。故事里讲到,当时的荣中还是一个小王国,向宛就是王国的王子。他在年幼时被一个叫鲁赞的魔王掳去,受尽磨难,后被格萨尔王救下。由于其聪慧过人,智勇双全,长大后被格萨尔王立为三十个岭国的王臣之一。

 我曾经试图请村民对这位贤祖的形象做一个具体的描述,可是,村民们缄口不语。我自感大犯傻了。

 男人们射箭的时候,女人们远远地观望。然后给自家的男人们做上一顿体面的午饭和晚饭。傍晚射箭结束的时候,派出几位女子分成两组,分别在箭场附近和公房门口给尽兴归来的箭手们敬献青稞酒。箭手们慷慨出手,以钱回报女子们的细心与热情。

 第三天,全村倾巢出动到澜沧江边的巴玖庙敬香转庙,之后吃喝玩乐一天。晚上聚到公房里把剩下的酒喝完,跳祈福的锅庄舞,祈求新的一年里风调雨顺,庄稼丰收,人畜平安。

 当锅庄舞跳到高潮,由几位最年长者在抑扬顿挫的祈福祷词声中,把象征福气福运的青稞糌粑撒在公房的神龛、灶台、中柱和水龛上,撒在公房入门的门楣上。

 于是,福气和福运就汇聚在了村庄里。(扎西尼玛)

(编辑: 鲍江平(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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