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为天”,粮食是人类生活的根本条件。在香格里拉县虎跳峡镇的山村里,粮食的故事在一代代人的生命与生活中演绎着一段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三伯与洋芋
1963年农历四月,初夏的骄阳炙烤着丰明扒的红土地。在日渐焦枯的麦地里劳作的人们,强烈地感觉到阳光照到土地上又返回来的热烘烘气流。没有灌溉条件的土地,只有看着麦苗和蚕豆苗渐渐枯死。
这一天,生产队组织全村社员薅麦子。主要是拔除生长在麦苗中间的野燕麦、梅兰菜和地米菜。以前这样的劳作季节,还有一些笑声回荡在红土地上,或者有一些如同“凉风悠悠凉风凉,凉风出在那一塘……”的山歌声在山村的笑声中和着清凉的山风传送。
而这一季山歌的歌喉已经在烈日下嘶哑,还有就是天气特别干燥让地里的庄稼和山上的野菜都没有一个好的长势。除了做农活,人们都蜂拥着到冲江河边摘“救兵粮”——一种长刺的灌木的果实充饥。
看着村里的老人小孩们饥饿的眼神,队长把村里的壮年男人分组,派往其它村里讨粮。
2008年春节前已到85岁高龄的三伯,记忆犹新。当时,“派出十个人,俩人一组。我和一个同伴到15公里外的彝族村里去借洋芋。”“那个村的队长和副队长为借不借给我们洋芋意见不统一。队长说有洋芋的话借给他们一点,副队长说那点洋芋很小也很少,主要是留着喂犁牛的。后来他们经过商量给了我们400斤。”85岁的三伯脸上洋溢着成就感,“我们对他们千恩万谢后,没有考虑每人背着那么重的洋芋走15公里山路有多艰难,而是想着,现在好了,老人和孩子们有吃的了。”
“回家的路太长了。”这一段15公里的山路成了三伯记忆最长的一段路程。背上的洋芋似乎越来越重,崎岖的山道磨破了长了厚厚茧子的足底,膝盖越来越软。恶毒的阳光之后,黑夜来得很快。那时候,三伯他们要经过的是一座又一座植被非常茂密的大山,而且还有一些野兽出没。在劳累、饥饿、恐惧中,三伯他们终于把400斤救命的洋芋背到了村子里。
后来,村子里修了近3公里长的水渠,清澈的溪水从山外的溪涧深处引来到丰明扒,靠天吃饭的日子结束了。很多坡地都在青年突击队和村里人加班加点的火把里改造成了梯田,除了种包谷、小麦、蚕豆外,还种了一些稻谷。
磨房的变迁
溪水在村子里的歌声,除了让田里的禾苗结束了期待天上雨滴的漫长而艰辛的等待之外。一个叫“别都扒”的傈僳族石匠用他手中的錾子和铁锤在深山里选择大青石,把几个大青石切割成圆形,再从中间割开,经过几万次的敲打后,几个硕大的磨盘成形了。于是,山村的溪水旁,开始出现了几座磨房,溪水从笔直的木水槽飞奔而下推动了与磨盘相连的水轮伞,溅起一阵又一阵欢快的浪花。
村里人每天晚上要围着手磨推第二天粮食的劳动力被解放了很多。轮流着推磨变成了人们交往的一个纽带。
那些年月里,每家人只有一点点粮食,大家都把玉米粒看得比黄金都珍贵。磨房里,石磨在一转一转地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木斗里的玉米粒慢慢地随着一根系在木斗上的木棒与磨盘间敲打的抖动下掉到磨眼里。两家人之间的交接过程往往显得十分谨慎。前一家必须准确地预计自己家的面磨完的时间,然后约定好后,到磨房里听着前一家的最后几颗玉米粒彻底进入磨眼。然后迅速将磨出来的面归到一旁。下一家的玉米粒倒到木斗里时,必须脱下主人的帽子塞在木斗口上,一方面防止玉米粒或者麦粒往外溅,另一方面则是防备两家之间的面粉掺和在一起。这种交接活动大都发生在夜晚,大家都有时间等待。
后来,村子里通了电,也买来了一个马达。更加硕大的一副石磨盘又被石匠在深山里修凿出来了。一根皮带将马达和石磨下的木飞轮连在一起,电源开关合上的刹那间,磨盘飞一样地转动起来,一袋粮食在一杆烟的功夫就磨了出来,人们少了一些在磨房里的漫长等待。
1980年之后,村子里有一两家人开始“单干”,其他的人依然处于观望状态,总在想,到底是在集体的大树下乘凉好还是自苦自吃。一年过后,单干的人家粮食比过去集体分到的基本口粮和工分粮要多一些。看得其他的人心里痒痒的。同时村里的田地也被一块一块地分割到各家各户。人们便起早贪黑地劳作在自己的田地里。老石匠的铁锤又在山中响起,村旁的小溪从村头到村尾用它的自然落差让很多磨房在白天黑夜吱吱咕咕地唱歌。这个时候,几乎每家人都修建了一个水磨房。
1985年前后,村子里有一两家思想超前的人引进了粉碎机和磨面机。很快的时间内,大家都知道在磨面机上磨出来的面粉要比石磨上磨出来的细腻,口感要好一些。于是,水磨变成了磨饲料的工具。收完小麦之后,磨面又成为村里的一件盛事,大家相互帮助着搬运、分类等等。
在山村里,从山脚到山顶,人们居住得十分分散,磨面的搬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随着粮食收成的增加,磨面的日子里,山道上回响着阵阵马铃声。家家户户的馒头由原来掺有麦麸的又黄又黑的“丑模样”,变成了细皮嫩脸的“俏模样”。
2000年过后,小溪旁的水磨房几乎看不见转动的水轮伞,破旧的磨房,被丢弃的石磨盘从村头一直沉睡到村尾。家家都买了粉碎机,大家都嫌到别人家里磨面费力和麻烦,也觉得面粉机磨出来的面粉不好吃。于是,都喜欢用车把小麦拉到镇上的面粉加工厂,精制或者干脆在市场上选购一些口感更好的面粉,自家产的小麦则主要用来做饲料。
石碓与米饭
村子里的老百姓曾经种一定面积的水稻。现在,一些平整的梯田还偶尔遗留着一两颗稗子。那种集体分稻谷的喜悦还留在一些年纪稍长的人们的记忆里。
“我记得最多的那年,分到屋头的稻谷有80斤”,阿婶的眼睛里还在荡漾着打场里分粮食时热闹的情景。大人、小孩的叫喊声在打场里弥漫着。大人忙着清理裹在灰尘里的每一颗粮食,小孩们忙着牵口袋。
谷子要一直留到过年前夕才开始在碓窝里舂。而且舂碓的动作必须轻柔匀净,不然容易把米舂碎。在舂的过程中,总是要从碓窝抓出一把米和糠,慢慢地吹去米糠看米舂熟了没有(检查还有没有谷子)。能吃到米饭的时候主要是过年或者生重病时,所以小孩老是会天真地想着“生病就好了,可以吃米饭!”
那时候,谷子很少,但家家都有石碓窝,腊月末,舂碓的声音在山村此起彼伏。
每到栽秧的季节,年轻人们一边忙着栽秧,一边唱山歌,这边唱到:“大田栽秧行对行,一行跟着一行来。栽秧田里连姊妹,谷子发芽姊妹亲。”那边和唱到:“大田栽秧行对行,钥匙恋锁锁恋簧。钥匙要恋铜簧锁,小妹恋你真情郎……”对歌的人神气十足,一旁的要么低声出主意,要么开心地大笑着。
包产到户之后的那几年里,也有一些人家种稻谷,分田地的时候,各家也争着要一些可以种谷子的田地。只是每到栽秧的季节,稻田边少了年轻人们的歌声。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则多了一些关于“张家的苞谷苗黑黝黝的”或者“李家的谷子种晚了一些”的话题。
山村里,人们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富余。从山脚到山顶,年猪一家比一家大,房子一家比一家宽敞。
后来村里人懒得种稻谷了,石碓窝从闲置直到消失。手头日渐宽裕的人们在市场上挑剔地选择着东北米、大理米、保山米……
“现在是盛世 !”在部队服役 10年,又转业在城里工作20年退休回家的王叔叔这样感慨着。“1992年之后买粮食不用费心了。之前,最怕的就是需要办事、请客,买不到多余的粮食,市场上也没有。” “断粮”是笼罩在人们心头的一片阴影。
如今的小山村,缺粮已变成了往事。苞谷饭成了调节性的食品。一些人家的粮仓里甚至有一些面粉变质成坚硬的固体。解决了温饱问题的人们想得最多的问题就是交通工具、房屋装修、子女读书、生活也更富裕了…… (记者 程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