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 落 成 荫

前几天，县城东门街上新开了一家名字叫小山的农特产品购销店，男主人叫余小山，女主人叫李玉。像往日一样，我按时来到小山农特产品购销店买杂粮粑粑。“我半个世纪没有见到你了，哈哈……”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店里。不管遇到谁，余小山夫妻俩的脸上都堆满了笑容，客人也常常跟夫妻俩开玩笑、闲谈。在欢笑声中，一位坐在椅子上喝茶的老人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开口问：“这不是余小宝的父亲吗？老人家怎么会在这里？”

余小山说：“是的。他名叫余光汉，是余小宝的父亲，也是我的大爹。我的堂弟余小宝去世了，家里就剩大爹一个人，怪可怜的。我们夫妻俩商量后，决定把大爹接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我们搬到城里后，老人家也随我们进城生活……”

余小山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我便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声，循声望去，只见余光汉老人的眼里噙满了泪花，他自言自语道：“黄杏不落青杏落啊！想起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我的心里就一阵阵疼痛。怪不得别人，都是我惯出来的，都是我惯出来的……”

这一声长长的叹息，勾起我初见余光汉父子俩时的记忆：2016年深秋的一天中午，我随挂钩帮扶干部小李来到余光汉家。在灿烂的阳光下，建筑队忙碌而有序地为余光汉家实施危房改造工程。余光汉老人佝偻着身子清理建筑垃圾，额头上爬满了汗珠，我们见状，纷纷上前帮助老人清理建筑垃圾。约莫半个小时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走进了余光汉老人家的庭院。中年汉子还没歇口气，便对小李说：“不好意思，我忙着送猪肉去集贸市场，来迟了！”这位中年汉子就是余光汉的侄子余小山。

余光汉家是村里的精准扶贫对象，按照精准扶贫结对挂包机制，作为党员致富带头人的余小山承担了挂钩帮扶余光汉一家的责任。那天，余小山和挂钩帮扶干部小李到余光汉家的任务就是落实帮扶措施。

建筑垃圾清理完成后，大家围坐在一张小小的方桌前，你一言我一语逐条比对帮扶措施落实情况。大家各自谈了自己的看法后，小李做了小结：“根据余光汉户致贫原因，我们制定了6项帮扶措施，到现在有3项已经落实，有1项正在抓落实，但有1项未落实。未落实的这项任务是余小宝不仅没有改掉酗酒的毛病，而且情况越来越严重。他双腿双手细如麻秆，肚子却一天天大了起来，几乎丧失了劳动能力。”

“小李说得好，你们看，这才中午，余小宝就喝醉了，一个人睡在卧室里，苍蝇趴在脸上也不会赶一赶。”余小山说，“我这个堂弟每天就做一件事：太阳照屁股起来到隔壁小卖铺买一瓶白酒、一包方便面，之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边吃方便面边喝酒，不到两个小时，酒喝光了，自己也醉了。我只要有时间就来劝导他，但毫无作用。年初，我给他家买了40只小鸡，把养鸡技术传授给余小宝，希望他能够做一些轻松的劳动，戒掉酗酒的习惯。但我发现，平时割草、喂鸡的是我大爹，余小宝依然活在酒精营造的虚幻世界里。最近，我发现余小宝的肤色越来越枯黄，我怀疑他肝脏有问题。我想带他去城里检查一下，顺便看看有什么办法改掉酗酒的毛病。”

30多年前，余小宝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他的眼前有慈祥的父母和两个姐姐。大姐13岁，在家里做些割猪草、做饭之类的家务，二姐10岁，上小学4年级。余光汉夫妻俩中年得子，甚是欢喜，他们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余小宝身上，真是“嘴里含着怕化了，手里捧着怕碎了”。为了更好地照顾余小宝，二姐辍学回家当起了“保姆”。时间一天天过去，余小宝在父母和两个姐姐的百般呵护下，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有的人说：“余小宝真幸福。”有的人说：“余光汉是穷家养贵子。”

余小宝个头长得快，才14岁就高出他爹半个头。然而，就在余小宝14岁上初二这年，他击碎了余光汉为其编织的读书成才梦：不管怎么劝阻，余小宝就是不愿意继续上学。问他原因就答：“读书太苦太累，枯燥乏味。”

人总得有梦想，读书成才梦破灭后，余光汉又为余小宝找了另一条路——生意梦。余光汉为余小宝圆生意梦准备了一笔资金：余小宝辍学回家的前一年，他大姐远嫁河北，留下了8万元钱，加上余光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2万元，一共10万元。

很快，便民小卖部开业了，余小宝开启了做生意人的新征程。前两个月生意不错，刨除成本，一天能赚100来元。这个数字在村里算是高收入了，当时干部职工每人每天平均收入都到不了这个数。看着儿子正在一步步向着自己理想的目标前行，余光汉夫妻俩别提多高兴了。然而，好景不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余小宝爱上了打麻将。每天晚上，他借口去找朋友玩，将小卖铺交给母亲照料，自己却去邻村跟别人“耍钱”。俗话说：“十赌九输，越输越赌。”也许是技不如人，不到两个月，余小宝就欠下了6万元的赌债。余光汉是一个精明人，他发现近来小卖部的钱只出不进。一天上午，他向余小宝询问小卖部账务情况，余小宝低着头回了一句：“我不干了！你们自己经营好了，省得老是怀疑我！”

从此，余小宝成天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喝酒、睡大觉，家里三天两头有人来催债。余光汉是一个讲诚信的人，他把小卖铺值钱的东西变卖了，还清了儿子的欠债。但是小卖部没了，余光汉为儿子谋划的生意梦也破灭了。“儿子既不会种地，又不会做家务，他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啊？”余光汉的心里一直在寻找答案，“兴许给他找个媳妇管着就好了！”

于是“媳妇梦”在余光汉的心中油然而生，并转化为一家人的奋斗目标。

时光在余光汉充满希冀的目光中悄然流逝，一转眼，余小宝20岁了。其间，余光汉托人先后给余小宝介绍了4个对象，但没有一个看上余小宝的，原因就一个：成天酗酒，什么也不做。

余小宝20岁那年，他家发生了两件大事：上半年，余小宝的二姐嫁去河南，同年12月余小宝母亲去世，家里就剩下余光汉和余小宝父子俩。随着年龄的增大，加上心情不好，余光汉的身体每况愈下，不要说外出打工挣钱，就连那5亩地也管不过来了。尽管如此，余光汉也没有放弃，像一头老迈的黄牛吃力地拉扯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2015年，脱贫攻坚战打响，余光汉家被评定为精准扶贫对象，原因只有一条：余光汉73岁，年迈体弱，几乎丧失劳动力；其子余小宝37岁，长期酗酒，缺乏内生动力。

……

中午，灿烂的阳光照在小山农特产品购销店，客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我问余小山：“余老板，余小宝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余小山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回答：“我12岁那年，父亲去世了，一家人陷入贫困之中，那时，我正在读初二，要不是大爹每月帮补我伙食费，我早就辍学了。老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组织派我帮扶大爹一家，面对大爹的困难，我岂能袖手旁观！我的堂弟余小宝因长期酗酒导致肝硬化，我曾经带他去城里的医院治病，也曾经把他送到医院强制戒酒，但都不起作用。2019年11月他就去世了，后事都是我操办的。大爹家两个女儿远嫁他乡，没有条件照顾老人，我跟爱人商量后决定扛下赡养大爹的责任。我们两口子有一儿一女，女儿在读大一，儿子在读高二。去年，我们两口子在城里买了房，租了门面，做起了土特产生意，大爹也跟着我们进了城，我们的收入比在老家翻了两倍多，一家人日子过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