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炳文口述 王德炯 和卫芳整理

爷爷辈走过茶马古道。丽江茶马互市正红火之时的商号之一“永盛园”，系由我爷爷杨子钦一手创建。由于长期经商并在来往客商中享有盛誉，因而在丽江至藏区古道上被人们亲切地称之为“本满杨藏客”。我叫杨炳文，从丽江县供销社退休，是“杨藏客”第三代后裔。

我也重走过茶马古道。沿着爷爷辈、父辈的足迹，也沿着红军长征过云南的足迹。那是1957年底，我受政府委托，以秘书、财务主管身份参加了丽江支前马帮大队，与部队一道开赴康巴地区平叛。当时马帮大队有1500匹牲口、300多号干部、群众；我们来到中甸报到后，指挥部又将马帮大队分为五个中队，并发给每人一套军用棉衣裤，每人一把带刺刀的老式步枪、100发子弹、4个手榴弹，以备路上安全防范之用。

马帮队从中甸到乡城有8个马站，从中甸到德钦有11个马站，从德钦到芒康有15个马站；我们一般择草地密林而居。露营时招呼人马、物资，站岗放哨分工有序、各司其职。吃着马锅头饭、喝着山泉水、围坐篝火堆之时，我常常想到了古道茶马互市时丽江诸多商号、马帮、藏客的艰辛，要远在我们之上。爷爷辈弟兄七人中，有一人就在古道捐躯，有一个至今音信全无，还有一人虽知活着也难寻真容；父辈中也有人从事马帮运输，半路被抢劫一空无功而返的……这次运输的均为军需民用支前物资，比过去好在我们每人配有自卫还击的武器，紧要时还随时有部队护送。

一路风霜雨雪、跋高山涉深谷是家常便饭，还时遇土匪袭击。在与土匪交火中，常有战友、同伴倒下，但活着的依然誓死与马队同呼吸、共命运；有时行进中牲口失蹄、人马坠下深谷，不见踪影。第二年天暖雪化时，半山腰树梢上依稀可见残缺不全的人骨马尸倒挂着，随古道季风在悲号、晃荡……1958到1959年间我所在马队除送部队给养外，也为修公路队伍分担任务。当时修通的中甸至乡城186公里公路，中甸到德钦184公里公路，支前马队亦立下了汗马功劳。1958年底战事稍息，我便回家了一趟。1959年2月春节刚过，上级又来了命令，于是原班人马在2月10日前，分别前往中甸指挥部报到。到中甸后，队伍随马帮，由中甸——尼西——上桥头，分4天行进；然后分两路人马过江，一路到四川得荣，一路直抵奔子栏东竹林寺准备到德钦县城。面对湍急江流，马队从容应对。我们用4个汽车内胎绑上木板过江，也算是急中生智；牲口则用木船4匹一次渡送过去。我们从东竹林寺翻越两个大山丫口后来到白马雪山脚下，然后到德钦县城兵站接受任务。其间天公不作美，因七天七夜大雪使人马困顿雪山两头，军需粮、民用物资一时接济不上，我们就以马料、干南瓜片煮火腿维持生计。

古道之路布满凶险，除天气如魔术般变幻莫测，还常有山洪、泥石流的威胁。当时一路上有13辆军车在奔忙，其中两辆在一次通车仪式中被山上滚石砸成报废。与1950年部队为和平解放西藏进藏时一样，第一次见到军车的沿途藏民，时不时拿来自家的草料、热汤水“喂”汽车，已见怪不怪。

马队行进途中有一些人和事，至今历历在目——上桥头至奔子栏途中有座山关口险要，为“两江夹一山”地形。1935年红军长征过此地时与土匪打了一场遭遇战，牺牲了5位红军战士，一直长眠于山顶。我们路过时，老远就能看到当时红军留下的木牌标志，以及当地小学校新设的烈士墓地标志牌。

德钦县佛山区有一村落叫巴美村。我们路过时不时有一些操纳西口音的老人出来搭话招呼，周边还有许多土碉堡高竖其间，看去年代已相当久远；在该地露营时，那些操纳西语的“藏民”来了。问我们：“格是木天王处的人？”原来当地有一传说，早年木天王要西征藏区至西藏，问及到西藏还有多少路程，回答是两个多月，便到此止步收兵回营，留下了部分人马在此另辟村寨休养生息，因而有不少纳西族人杂居其间。

联想到白沙铁匠、铜匠、银匠，束河皮匠们，当年靠一把锤子、一把锥子、一张皮子，到藏区闯天下，至今仍有诸多后裔们落户生根在藏区的事实，东巴经中纳西族、藏族、白族是三兄弟，同为一个母所生之说，看来不得不眼见为实了。

1959年8至9月，平叛任务已基本完成。丽江支前马帮大队受到了地方政府、支前委员会的表彰。一面大旌旗上写着：“踏遍千山万水，支前战斗在康藏高原”；我本人也收到了立功喜报：“杨炳文同志在支前平乱中搞好工作，做好人马健康、成绩突出，荣立三等功”，署名是“中国人民解放军0062部队总兵站”，日期“1959年10月2日”。

回忆重走茶马古道支前的马帮岁月，聆听悠悠古道上从苍茫时空飘来的驮铃声声，总有一辈子说不尽道不完的千般情绪。这情结中有我一家四代为“藏客”的寻根之情，有战友、同伴为新西藏血染古道战旗红的思念之情，更有为新世纪重振茶马古道雄风、再创茶马古道辉煌的殷殷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