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华尔兹——尼西情舞(下)

来源:香格里拉网 作者: 发布时间:2008-05-19 10:52:20

  但是我明白那种热情和浪漫,明白那种纯朴和执着。走几十里山路,跳一曲舞,再走几十里地回来,你有这种勇气和浪漫吗?

  年轻人在一起跳情舞肯定要跳出许多爱情故事出来,以前男女谈恋爱多以跳情舞为交际手段。如果“跳”回来的媳妇或女婿双方父母都满意也就罢了,要是遇到阻碍,年轻人自然也会有办法,没有爱情过不去的坎。此地有过一种“偷媳妇”的风俗,男女双方在跳情舞时结下感情,而女方的父母又不同意,小伙子便会将姑娘偷偷带回家里,藏在家中的青稞柜里,一直藏到女方家来找为止。为什么要藏在青稞柜里而不藏在其它的地方呢?这有其象征意义,儿媳妇过了门,定然是天天要和青稞柜打交道的。藏族的说法是,儿媳已经进了我家的青稞柜了,她就是属于我家的人了。即便女方家硬要将女儿领回去,姑娘也会逃回来,因为她毕竟是进了人家青稞柜的人了啊。照我们汉族的俗语来说,生米煮成了熟饭,你能怎么办呢?

  不过,我们不能完全以汉族人的眼光来看这个意义非凡的“青稞柜”。男女双方在未正式举办婚礼前,不能做出过分的事情。有的男女青年由于某一方的父母不首肯,双方在一起的时间太长,非但没有有情人终成眷属,反而成了兄妹。既然不能结婚,大家就以兄妹相处也罢。这就挺让我费解了,可这就是村里的事实。村里的青年们现在正打算恢复一项失传了许久的民族节日“树安益卓”,它的汉文意思是“尼西八个片区的村庄在农历三月初八都到一个叫多歌拉宫的地方聚会跳情舞”,它相当于一次盛大的庙会活动。据说这项活动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从前人们在这一天聚集在一起,除了老年人念经外,年轻人则跳情舞,同时举办的活动还有民族服饰展演、首饰穿戴、民间宗教、选美、男女青年谈情说爱等。现在那些情舞的热心者急切地想恢复这项民族活动。人们的文化生活已经够枯燥乏味的了,应该有这样的一个活动来给寻常的日子增添一点色彩。

  像吹批这样的小伙子,长得仪表堂堂,高大魁梧,典型藏家汉子的气质,人又聪明活络,见多识广。城里人玩的时尚,没有他不会的。他用的手机比我的还新款,他穿的衣服大都是名牌,走在城市的大街上,没有人会认为他来自乡村。吹批属于那种新一代的农村青年,地里的农活基本不做,或者不会做,交给家里人打理就够了,自己在外面做一点小生意,手中钱多时花钱如流水,钱少的时候也同样不愁钱花,日子过得比我还潇洒超前。他看上去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是一个和村庄里那些谨守本分、纯朴厚道的藏族人大相迥异的人。可是说到他家乡的情舞,他的那种自豪,他的那份热心,常常会令你感动。每当有什么文化活动,吹批老弟就是汤满村情舞队的队长。(情舞“老王子”七林培楚也是热心人之一,我在汤浪顶村时曾经看到一份由他牵头起草的请求恢复“树卓益安”活动的请示报告。行文很拙朴、直截了当,而且还是请人用电脑打印的。那时连乡政府都没有一台电脑,人们要打印文件什么的都要到三十多公路外的城里去。从这点小事情上便可以看出七林培楚的热心肠。情舞“老王子”渴望着在“树卓益安”上一展英姿。

  其实乡政府也希望尽快将这个传统活动兴办起来,以此来推动旅游业的发展。乡干部们推断,外地人肯定喜欢看尼西人的情舞。宁静的乡村终于不甘寂寞,要站到历史的前台来了。

  值得庆幸的是,今年我在昆明接到吹批打来的电话,说“树卓益安”恢复起来了,明年三月初八时,你来吧。有好多漂亮的姑娘会在那时出来跳情舞哩。

  好了,关于情舞及其它的过去我已讲了那么多,现在就让我们去亲身感受一次尼西情舞吧。

  我参加的情舞是人们在婚礼上跳的,在这场为时三天的婚礼中,跳情舞也是仪式中一个相当重要的部分。如果没有情舞,来宾们怎么能满足呢?

  婚礼的第一天,人们吃完晚饭后,纷纷来到村庄外面的一块空地上,在一块比较平缓的青稞地上燃起了几大堆篝火,这并不是一块平地,只能算山脚下的一块种青稞的坡地。冬天里这地闲着,离主人家也近,于是就成了婚礼上人们跳舞的地方。

  跳舞之前仍然有一首歌作为前奏曲。人们围成一个大圆圈,来自两个村庄的人就像白天对歌时那样,很自然地就进入到一种竞技状态。第一支歌大多由男方家来的宾客主动唱,大意为邀请女方家来和我们一起唱歌跳舞,一方唱两段,歌词都是一样。这时的舞蹈很舒缓,动作幅度不大。此时跳的舞属于古典情舞,是“擦沾”和“擦中”类的情舞,歌词也很难翻译,相当于我们汉语中的文言文。

  需要说明的是,尼西情舞和藏族锅庄、弦子舞是有区别的。舞蹈步伐不一样,人们形容跳尼西情舞是“顺手顺脚”,即挥左手踢左脚,舞右手迈右脚,我曾经试着学跳,但怎么跳怎么别扭,那笨手笨脚的模样引得周围的藏族朋友大笑不已。而他们跳起来却是那样流畅舒展,腾挪自如。况且我还不熟悉情舞的调子,老是踩不到节拍上,人家抬左脚了,我还高举起右脚,人家转圈了,我则傻站在那里找不着北。看藏族人跳舞是一种享受,而和他们共舞,我们就丑态百出了。


  尼西情舞和锅庄、弦子舞的曲调歌词也各不相同,弦子舞还有人拉弦子,人们合着弦子的旋律跳。尼西情舞一般没有乐器,全靠人们现场演唱。而且它是一种对唱形式的舞蹈,具有一定的竞赛性质。跳情舞时人们分成两队,一唱一答,边唱边跳,若是某一方唱不下去了,或者跳不动了,则为输家。输的是个人的面子,村庄的荣誉,或者,输的是某个心上人的一颗暗恋的心。我们都知道,舞跳得最流畅舒展、歌唱得最嘹亮婉转的人,就是人们心目中的明星,他(她)将被所有温热的目光所追逐,被所有温柔的心所疼爱。不论是在都市还是在乡村,人们对明星的感情和爱其实是一样的。

  据说人们在跳情舞时为了不输给对方,有时除了吃饭的时间,一跳就是三天三夜,连觉都不睡。我不知道是什么精神力量支撑着这些情舞的舞者,我想或许舞蹈在此时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愉悦自己和他人,舞蹈成了生命力量的一种证明。当一个真正的男人需要证明生命的价值时,他可以不怜惜生命。

  因此,在情舞场上跳舞的人们与其说是在参加一场娱乐或游戏,不如说这是一个人生的竞技场,是人们证明自己才华与激情的大好时机。你想想吧,平常的日子里,大家都要为生计操劳,而且是辛苦异常的操劳。地里的庄稼要伺候,山上放养的牲畜要操心,家里的油盐柴米要谋划,活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现在你看看吧,欢乐的时刻到了,忘掉一切烦恼的时刻来临了,证明自己歌舞才华的机会来了。藏家的姑娘和小伙子们站到了大地的舞台上,他们要在天地间表演自己的天赋。

  那天晚上古典情舞跳了几圈后,已是十一点左右。这时人们唱起了《叶勒循儒》,刚才一直保持队形不变的那个大圆圈开始散开了,有性急的小伙子打起了轻佻的口哨。我身边的藏族朋友说:“现在是我们年轻的天下了。”

  我发现场上的老人们纷纷撤了,新郎和新娘也收起行装,被他们的家人簇拥回家去了。按我们汉族的规矩,现在是人们闹洞房的时候。可在村庄里没有这一说,年轻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跳他们自己的情舞。一眨眼场上就形成了三、四个小圆圈,年轻人三五成团,男女分行对阵,开始跳“擦喜”情舞啦。这个时候舞场上的情绪一下轻松活泼起来,舞蹈动作幅度也更大更快。年轻人不再拘谨、刻板,欢声笑语融化了浓浓的夜色。遗憾的是我听不懂藏语歌词,但据介绍说一些歌词会很含蓄、寓意深刻;而一些胆大的年轻人会唱出些比较直截了当的歌词,具有很强的挑逗意味。因此,我可以看到火光下姑娘们羞涩的笑脸和听到小伙子们爽朗的笑声。

  这个时候是一场真正的乡村舞蹈大赛,每个小圈子里跳的舞步和唱的歌词都不一样,人们现编歌词现跳舞,使出浑身解数和对方一跳高低。唱出的曲调时而高亢激昂,时而婉转缠绵。跺脚,甩袖,转身,踢腿,人人都似“舞林高手”。一曲未了,一曲又起,天知道他们肚子里有多少支情舞调子,天知道他们浑身的激情要什么时候才释放得完。

  这些大地上的舞者让我忽然想起城里人跳的华尔兹,尽管两者间的舞姿是多么地不一样,它们产生的土壤和代表的文化内涵也各不相同,可是我总觉得它们有着许多异曲同工的地方。来自于民间,却又典雅传统,普及于大众,却又高贵浪漫。华丽的服饰,奔放的激情,优雅的舞姿,考究的舞步,激烈的对抗。要是有人来操办像华尔兹大赛那样的情舞比赛,我相信尼西的情舞可以走进大雅之堂,甚至还能走出国门。实际上,迪庆地区已经有好几个藏族民间舞蹈队,受东南亚几个国家的邀请,前去访问演出过了。

  天上已是繁星满天,一些星星一眨一眨的,似乎它们也累了,可大地上的舞者一点也不累,他们跳得正欢呢。我呆到凌晨一点多钟,除了看热闹,我什么都不会,但仅作为一个看客,我已经累得不想动了。到我回去时爬到一座山冈上,回首望去,山坡下的篝火在浓厚的夜空中闪耀,还有随风飘过来的歌声,穿透了夜色的帷幕,使这个夜晚不同寻常。那时我想起了红舞鞋的故事,舞者一旦穿上了这鞋子,便会舞个不停。那些忘情地舞蹈的藏族人,他们的脚下也一定有一双红舞鞋。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舞神,他们可以在天地间跳出凌空蹈虚的舞步,他们可以创造出超乎我们想象力的舞姿,他们可以舞得太阳满面羞涩,星星黯然无光,大地光彩重生。他们甚至可以仅凭一曲歌舞,就将生命摆渡到幸福的彼岸。(范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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