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6年,老爸已是99岁高龄。他现住在温岭市横峰街道川安华庭社区养老中心,逢人便说,“我今年100岁了。”农村人向来讲虚岁。
老爸出生于1927年秋的莞渭水乡。那时正值八一南昌起义,少年时他看过日本侵略者扔炸弹,青年时黑夜潜入坟堆逃壮丁,亲历过“分田分地”,尝尽岁月的艰辛。
老爸的前半生是被泥土与莞河水缠裹的陀螺,转着种田、串蓑衣、拔围网的日子,不曾有半步停歇。中等身高,瓜子脸,是清瘦的模样,看上去似乎不是很健壮。守着拔鱼的河,他熬过了无数个昼夜,夏天水汽咬得手足溃烂,寒冬嚼着冰饭,冻疮结出桂圆般的痂。可他没受这些苦难的影响,反倒常常作新旧对比,想着想着就笑了。
好在先苦后甜。1979年后,一家人才不缺衣食。现在养老中心,住的房子亮堂,三餐荤素搭配,营养丰富。他常打开柜门,让来看望的人看柜子里的衣服,说:“子女买了这么多,挂不下了,哪里穿得完,现在就像生活在天堂一样。”
腊月十三,小妹家乔迁,老爸也去吃酒。我坐于他旁,夹羊肉、龙虾、扇贝给他,他都吃了;炊饭很硬,我都觉得难对付,他吃了一块。回到养老中心,我扶他走了一阵,觉得他的手还有劲,脚也稳。他要独自走,我在旁边,密切注意着他的动向。我真心盼着他能活过百岁,而不是虚岁100。
老爸的长寿自有其“道”,但他的“道”在许多方面与常识相悖,是反过来的。
二
都说长寿是由基因决定的,但在老爸的生命历程里,似乎看不到优秀的基因。
1955年我出生时,爷爷奶奶就已过世。他们都是旧时的普通农民,不识字。据长辈说,都只活到六七十岁。
老爸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两个哥哥也是六七十岁时离世的,一个妹妹今年89岁。
老爸三兄弟都曾有严重的胃病。早年爷爷在生产队劳动,常常胃病发作,那痛是一阵一阵的,痛起来就抱着肚子,或用锄头柄拄着胃部,过了些时候,疼痛缓解了,继续当他的队长。最后他得胃癌亡故。二爷和我爸也有胃病。
那时,我家里经常放着胃舒平和苏打粉,老爸时不时拿去吃,用以止酸止痛。20世纪80年代,邻居金华与我爸说,有一种新药,叫雷尼替丁,可治胃病。老爸去买了一瓶,却也只服了一瓶,这病便根除了。直到现在吃糕、粽、麻糍都没事。他说:“这药救了我的命。”
老爸在家族中脱颖而出,让我对健康生活下去多了一份笃定。我的母亲并不长寿,在“奔七”时就殁了。本以为母亲短寿,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即使老爸活百岁,两人寿命一平均,我也不乐观。老爸的长寿证明,一些短寿的因素在科技进步和生活方式改变的情况下是可以被矫正的,从而让人得以长寿。
三
不仅基因的定论在老爸身上被打破,就连“文化高者精神生活丰富,易长寿”的说法,也在老爸这位目不识丁的老人身上失了效。
老爸话不多,也说不出大道理,但他的心里有一杆评判社会人事的秤。
前年,我去老家“吃清明”,父子俩坐在一条凳上,老爸破天荒地给我说起村里的是非曲直。说有人过去当土匪,抢人家的东西,霸占人妻,这人就死得早,其子年纪不大就中风了,还说了张三李四王五麻六的例子。他深信善恶有报。
虽然老爸对人事有自己的看法,但都放在肚子里,很少说出口。在村里,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偏见,没有仇人,进出都客客气气。这份“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的习性有利于他心情的安宁。
老爸一生没做过大事。只有一件事让他觉得荣耀——救过落水者的命。
一个深秋的傍晚,老爸从田间劳作回家,只见他浑身湿透,冻得牙齿直打颤。他忙叫我姐去小店买黄酒红糖驱寒。大姐记得,那晚她刚迈出门槛,天上突然打起响雷,她被吓得瑟瑟发抖。后来我才得知,那天,老爸在参加完生产队劳作收工后,乘船渡向桥头王自然村时,看见岸边围着黑压压的人群,只听得有人大喊“救命”,但没人下水施救。老爸见状,就朝着岸上人指点的方向和衣跳入河中。那时,落水者已沉入深处,他就吸足气,往水下钻,几上几下寻找,终于摸到那人并拼尽全力往上托。头刚冒出水,就碰到一只停在河边的农船,他一手拖人,一手迅速抓住船舷,慢慢将那人拖到岸边。那人得救了。老爸说,当时如果没有那只农船停在边上,恐怕他也活不到今天了。当时老爸只知道救人事急,来不及考虑自己的安危。
老爸坚信他的长寿与救了别人的性命有关。从小妹家吃乔迁酒回来的路上,他说,过去生活忙忙碌碌,都把这些事忘了,现在无聊,回想起那些往事就像放电影一样,每次想起就高兴。这也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四
老爸的人生是孤独的。
在我的印象中,父母没有耳鬓厮磨的深情。少时我还见过两人打过几次架,都是度爷(大伯父)来批评老爸才得以劝解。话说回来,缺少交流并不等于没感情。一个过年的夜晚,老爸一边拉着风箱煮粽子,一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娘身体不好,你要待娘好些,给兄弟姐妹做个样子,让她高兴。”
1997年母亲去世,在此后漫长的时间里老爸都是一个人过,做饭、洗衣、打扫卫生都要自己动手,唯有清风明月相伴。每逢过年、端午……兄弟姐妹便约好去陪老爸。欢声笑语总是短暂的,一阵风过后,大家各奔东西,又只剩他一人。他有一个长处,人多时开心,独处时会把自己的“日程”排满,充实自己。
早些年,莞渭陈村串蓑衣退潮后,转为制棕刷。老爸就用一把刀削横签,为制刷户配套,一把横签可赚一二元,于是他天天干这活。后来制棕刷的人少了,他就去捡废纸、旧瓶、废铁……这些在他眼里都是宝贝。他将弯腰捡来的废旧堆成小山,分拣、变卖,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老爸捡破烂招致家人反对、邻里矛盾,又使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而我理解他,还能叫他去干什么呢?垃圾堆得多,邻居就有意见。一次回家,只见一邻居正与老爸吵架,各不相让。我出面调停。90岁那年,他骑着三轮车去卖旧货,在关庙堂被一轿车撞翻,肩骨撞脱臼了,住进医院,用钢筋穿骨,痛得钻心。住了半个月,出院后,他还是照样去捡破烂。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终究成了他生命里最珍贵的养分。
近年,老爸住进社区养老中心,虽然3人一间,但老爸的内心仍是孤独的。隔壁一老人脾气不好,常常发无名火,与老爸吵过几次,但他不把这些放心上,任凭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吵过后,老爸照样欢喜地过自己的生活。今年元旦后的一天,那位老人在房间里跌倒,仰躺在地上,四肢乱划,翻不了身,老爸看到后,赶忙去扶他;扶不动,就俯下身去,用尽全力将那人抱起来,送回床上。同时,老爸的腰也闪着了,痛了半个月。那人自然心有所动。
老爸在面对孤独时有一个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为自己寻找精神栖息地,不纠结于一个点上,在简陋、平淡的情境下仍能活出自在。
五
老爸的精神生活是这样的,那物质生活又如何呢?都说戒酒、多运动、多喝水、少食油腻食品对身体好,但老爸的生活方式却很离谱。
早年他不抽烟,步入80岁反倒开始抽烟。我劝他戒烟,没用,岁数越大抽得越多。我是不给他送烟的,只买些水果、牛奶之类的吃食,但他不吃,要么送人,要么任由其坏掉。
老爸从来不午睡。我去看他,中午困得眼皮打架,叫他睡,他说“中午睡了,晚上睡不着”。我就自己躺床上闭目休息一会儿,而他就坐在旁边。
老爸没有喝热水的习惯。他的床边放着一整箱的可乐或王老吉,他常年把饮料当开水喝。这哪行?我给他准备了茶水壶、热水瓶和茶叶,让他喝热水。可他一次都没用。这次去看他,只见床前还放着大瓶装雪碧,渴了就喝。有人说,成人每天要喝足2000毫升水才能促进体内的新陈代谢。而老爸不喝水也没事。
老爸以可乐代水喝,是因为他喜欢吃甜,还常要找些红糖来吃,零食就爱吃甜饼、红枣、蛋卷,偶尔吃些香蕉、荸荠、橘子等水果。开始不敢给他多吃,但看他这般喜欢,吃了也没事,也就开始投其所好了。
我写这些,不是叫人学老爸这一套。而是想说,无论是健康还是长寿,都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式。每个人都应用心去寻找适合自己的方式,走出一条个性化的健康之路,从而活出生命的精彩,而不是人云亦云。
老爸抽烟、不喝茶的习惯与同室老人大相径庭,难以说清哪种习惯对长寿有利,但也有说得清的、确定的一面。他与人为善、豁达开朗、少欲望而多快乐,这无疑是对长寿有利的,是所有长寿老人的共同特征。前者是物质的差异性,不妨多一些顺其自然;后者是精神的共性,应努力去满足。许多人以为只要给父母吃的、用的就是孝;殊不知多多陪伴、听他们唠叨,让他们精神上快乐无忧,才是真正的尽孝。
六
迈入2026年门槛,老爸有点糊涂了,常常对一件事喋喋不休,像严顺开小品《粮票的故事》里的人物一样。
过去老爸削横签和卖破烂攒了1万多元钱,存在银行里。平日里,他买菜、买烟、交物业费,还有人情往来,早把这笔钱用完了,之后的费用就由我们兄妹几个负责。但他对这笔辛苦钱格外上心,日日念叨是否还在。
为了让他高兴,我弟连夫拿了1万元现金给他,说这钱取来了,你拿去保管吧。他又想,这钱放枕头下不安全,说放回连夫处保管。
过了一段时间,又日日说这钱在连夫手上,埋怨连夫没话与他说。“我有钱,放在儿子那保管着。”他与对面的另一个老人大概说了10遍。我去看他时也总是说这件事。
今年元旦后,他说得有点生气了。我大姐一看不对,老爸这样不高兴,夜里也睡不好,会影响身体的。于是就自己拿了1万元现金递给他,说连夫保管的钱转到我这里了,我给你保管,你不用多想。老爸应允了。
第二天又问那1万元是否还在,接着天天给大姐打电话。打得大姐心慌意乱。
我一听,心想:这怎么行?随即准备了1万元现金,直奔社区养老中心,叫上大姐、连夫和小弟。我掂着钱说:“大姐把你的1万元钱拿给我了,是你自己保管还是叫小弟保管?”我提小弟是有缘由的。这些天,他一直念叨小弟(他的小儿子)困难。我们商量叫小弟保管,正合他的心意。他同意了。钱交给小弟后,连续一周他都没再问钱的事。
好在老爸仅为怕钱丢失而焦虑,其他事情倒是不糊涂。
回望老爸走过的99年,从战火纷飞到国泰民安,从忍饥挨冻到衣食无忧,从临时安置到安享社区养老。他的长寿是他个人的坚韧品性和时代馈赠的相融相生。这馈赠属于老爸,也属于所有历经风雨却始终坚韧不拔的父辈。
我也已步入古稀之年,幸伴老父奔百,诚为人间至福,夫“福”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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