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来的时候正是香格里拉最冷的时节。
由于母亲血压持续升高,医生建议住院观察。母亲一住院,孩子没人带,我只好请父亲来帮忙。他接到电话,当天傍晚就拎着行李出现在家门口,手里大包小包,除了换洗衣物,全是我爱吃的家乡菜。
家里的暖气让父亲很不适应,在感叹比老家暖和的同时总说太干燥,夜里要起来喝好几次水。起初我以为他只是不习惯新环境,谁知父亲到来的第二天傍晚,我便因加班脱不开身,只好打电话让他给孩子蒸碗鸡蛋羹。
“这个电蒸锅跟家里的不一样,我不会用。”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小心,“燃气灶和家里的煤气灶用法一样吗?气瓶在哪里?有没有可以在灶上用的蒸锅?要不我还是用燃气灶试试?鸡蛋和碗在哪里?”
“不会弄的话就煮点饭吧,电饭煲总会用吧?”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按键太多了,我怕按错……米也不知道在哪里。”
“东西都在厨房里,您找找不行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那就饿着吧。”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挂断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父亲其实会用智能手机,他会在家族群里发外孙、外孙女的照片,会刷短视频看农业科普,会在天气App里查温度。可面对厨房里那些闪着微光的电器时,他却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点了外卖,特意备注不要辣椒,但送来的酸汤猪脚里还是浮着些辣椒段。父亲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盛饭,就着白米饭一口一口地吃。他吃得很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爸,是不是太辣了?”
“还好。”他笑笑,又扒了一口饭。
“您平时不是最挑食吗?妈做的菜咸一点淡一点,您都要念叨半天。”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是你妈,她知道我的口味。”
我忽然明白了:在妻子面前,他是可以任性的丈夫;在女儿这里,他却成了一个生怕添麻烦的父亲。
后来的一周里,他每天带着孩子坐出租车去医院陪母亲。
母亲出院前一天,我早起发现厨房亮着灯。父亲站在电蒸锅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搜索页面:“怎样用电蒸锅蒸鸡蛋羹”。他小心翼翼地把搅好的蛋液放进蒸屉,然后试着一个一个地按过面板上的按钮,摸索着电蒸锅的用法。那专注而谨慎的模样不像在操作一个电器,倒像在拆解一个可能给我添乱的、微小的麻烦。他的“不会”从来不是抗拒学习,而是怕按错一个键就弄坏了东西,或是惊扰了这个他还不熟悉的女儿的家。
“爸,这么早?”
他吓了一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练练手,总不能老是叫外卖。”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你小时候最爱吃我蒸的鸡蛋羹,那时候用大灶,添上一把柴火,看着火候就行,没有现在这样复杂。”
看着他被蒸汽熏得微红却专注的侧脸,一个念头清晰地浮了上来:等忙完,我一定要耐心地教会他。这些让他感到“复杂”的东西,其实习惯了都一样。
父亲回家的前一天,我拉着他去了商业街。走到他喜欢的运动品牌店门口,我说:“爸,进去看看,给您买件新羽绒服,再买双鞋。”
父亲在明亮的店门口迟疑了:“来这里做什么?我衣服多得穿不完。”
我拿起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在他身上比划:“试试这个吧,轻便又保暖。”
他瞥了一眼吊牌,像被烫到似的退了一步:“不要不要,太贵了,买它做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周围的顾客听见。他的胆小在此刻具象成对价签上数字的恐惧,那一串数字在他眼里仿佛是会咬人的活物,专咬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
“那看看鞋子?您这双都穿两年了。”
“还能穿好久呢。”他把脚往后缩了缩,仿佛那双旧鞋会受委屈。
导购员热情地迎上来介绍,父亲连连摆手,转身就往店外走。我追出去,心里的失落拧成了一团:“爸,我就是想给您买件好点的衣服。”
“我什么都不缺。”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步伐很快,“别乱花钱,你们在城里开销大。”
我终于忍不住,猛地加快脚步,硬生生从他身边超了过去。他在身后唤我的小名,声音里带着试探与不安,我却故意把步子踩得更响,头也不回。
隆冬午后的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针,让我发热的头脑稍稍冷却。我眼角的余光透过光洁的橱窗看到他们三人的倒影:父亲一手紧紧牵着孩子,另一只手局促地垂着,目光却始终追在我背上。母亲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劝他。那个微微佝偻、在繁华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的背影,让我踩得山响的步子不知不觉泄了力。
父亲和母亲牵着孩子被我远远甩在身后,或者说是我自以为甩开了他们。他们仍在不远处,保持着一段安静而固执的距离,像两片沉默的叶子跟着一阵任性而过的风。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走过一个路口时,一辆电动车突然擦着父亲身边驶过,他下意识猛地将孩子往怀里一护,自己的肩膀却微微一缩。那个瞬间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我记忆的闸门。我想起小时候雨天放学,他接我回家,总是把伞完全倾向我这边,自己另一半肩膀被淋得湿透,他也是这样微微缩着。他曾用那个肩膀为我扛过风雨,扛过粮食,也扛过我的整个童年。如今,这个肩膀在城市的车流前下意识地流露出保护的姿态,却又因怕给我惹麻烦而瑟缩。
我的愤怒在这个缩肩的动作面前溃不成军。我到底在气什么呢?气他不接受我的好意?还是气他暴露了那种让我心酸的、客居的谨慎?
晚饭时,父亲给我夹了块排骨,小声说:“那衣服真不用买,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划过碗边时甚至有些笨拙。就是这双手,曾经那么灵巧地为我做过玩具,也曾在田地里翻出我们全家的生计。如今,它们在这张光滑的餐桌上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坐在沙发上,白天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浮现:父亲退缩的脚步、微缩的肩膀、无所适从的双手……我翻开父亲放在桌上的那本小记事本,最新一页上是他记下的生活指南,而我的目光定在了“那衣服太贵,女儿挣钱不易,心意到了就行”的笔迹上,泪水终于模糊了视线。他舍不得的从来不是那件衣服,而是我。他的拒绝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守护方式。
泪水模糊中,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那件父亲舍不得买的衣服必须穿在他身上。我拿起手机,在购物软件上找到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将尺码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下单,地址填了老家。
几天后的傍晚,我的手机响起视频通话的邀请。接通后,屏幕上出现了父亲的笑脸,他正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身上穿着那件新羽绒服。
“合身,真合身!”他的声音比平时响亮,退后几步,左右转了转身子,“轻飘飘的,很暖和。”还不忘补充一句:“我衣服很多,以后别再买了。”
暮色渐浓,老家的灯光不够亮,但父亲昏黄的眼里漾着光。大伯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你爸穿上就不肯脱了,在村里转了好几圈,见人就说女儿给买的。”
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仔细抚平衣袖上的一道褶子,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那一刻,隔着冰冷的屏幕,我突然读懂了他所有的“舍不得”,那不是拒绝,而是他守护了半生的、爱我的方式。他舍不得我花钱,却把我给的每一分温暖都如此郑重地穿在身上、珍藏在心里。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河,而我的目光却仿佛能穿越山河,看到老家昏黄的灯光下,父亲正穿着那件羽绒服慢慢地滑动着手机。我忽然想,他划过的屏幕里是不是存着那天在商业街,我生气走在前头时他偷偷拍下的我的背影?
原来,父亲的“胆小”是他爱我的方式。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沉默地爱着我。每一个他不敢按的按钮都是一句无声的“我不想让你烦心”的话语,每一张他舍不得翻看的价签都是一封无字的“你的安好比我重要”的书信。这个曾用肩膀为我扛起天空、用双手为我托举世界的男人,如今在新时代里甘愿将自己的世界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只装得下“别给女儿添乱”这一个念头,却依然在用尽力气,以最朴素、最“胆小”的方式做我的父亲。
夜深了,我给父亲发了条微信:“爸,羽绒服喜欢就好。下次再来,我教您用电蒸锅和燃气灶。”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三个字:“好,一定。”
我握着手机,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陌生,但我心里却亮起了一盏熟悉的、温暖的灯。
责任编辑:鲁茸只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