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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葚的滋味

作者:作者:李跃平 发布时间:2026年01月15日 10:41:52

下岗通知书在掌心攥了三天,边角卷得像团揉皱的枯叶。厨房的灯泡忽明忽暗,妻子总在淘米时盯着水面发怔,米粒沉底的声响里,她的肩膀会突然颤一下,像怕惊扰了什么藏在水里的影子。一天夜里我起夜,看见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攥着女儿下学期的学费单。

我把书架最上层的《现代汉语词典》翻出来,用红笔在扉页写上“作文辅导”四个字时,笔尖在“辅”字上顿了顿——从前在厂里写通讯稿时,我总嫌这类文字太琐碎,如今却要靠它撑起一家人的生计。消息是托楼下小卖部的邻居传出去的,没料到第三天清晨,单元楼门口就排起了队。家长们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皮鞋擦得能映出楼道的声控灯,递过来的水杯里泡着胖大海,说“李老师你多费心”时,眼角的细纹里都裹着客气。

十六七个孩子挤在客厅,书桌不够用就把餐桌也搬过来,铺上台布当课桌。窗台上的仙人掌被挪到墙角,腾出的地方摆着孩子们的文具盒,塑料的、铁皮的,打开时哗啦作响。我讲比喻句时,会指着窗外的老槐树说:“你们看,槐树叶被风掀起来,反面的白绒毛像不像奶奶纳鞋底时铺的棉絮?”坐在第三排的小姑娘立马举手,说她外婆纳鞋底时,线穿过布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只有陈诺不一样。

他来的那天,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替他拉开门时,他背着手站在台阶上,浅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的商标露出来,是我在商场橱窗里见过的牌子。他母亲跟在后面,米白色连衣裙上别着珍珠胸针,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温婉,只是说起“孩子不爱说话”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胸针的边缘。

“李老师,我们陈诺打小就乖。”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玻璃杯里飘着两片柠檬,“每天除了学校的课,钢琴、书法、英语都排满了,周末还要去学围棋。”她提起这些时,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仿佛在展示一件精心打磨的玉器。陈诺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却不看我,只盯着地板。

第一次辅导结束,其他孩子吵吵着要去巷口买冰棍,陈诺却跟着司机上了车。我站在门口,看见他从车窗里往外看,眼神落在巷口那棵桑树上,这时候正是桑葚成熟的季节,紫黑色的果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有个穿背心的小男孩跑过去,踮着脚摘了一把,塞进嘴里时,紫色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开心地露出两颗小虎牙。陈诺的嘴角动了动,车窗却慢慢升了上来,黑色的玻璃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那天评点了一篇有关桑葚的作文,我读完后,教室里静了会儿。陈诺突然小声问:“老师,桑葚是什么味道?”

孩子们都转过头看他,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头埋得更低。我想起他母亲说过,家里从不让他吃外面的野果子,怕有农药,怕不干净,给他准备的零食都是进口的。

“下周我带桑葚来,咱们一起尝。”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我特意去乡下的亲戚家摘了满满一竹篮桑葚,带到教室时,孩子们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把窗户都震得嗡嗡响。我挑了颗熟透的递给陈诺,他的手藏在身后,脸涨得通红。

“我……我妈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他的声音很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天晚上,我翻出相册,里面有张我小时候的照片:穿着打补丁的裤子,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挂着用红绳系着的“手枪”,身后是一片金黄的麦田,风把麦穗吹得弯下了腰,像在跟我打招呼。那时候,我总跟邻居家的孩子在麦地里“打仗”,裤脚沾满泥,膝盖磕破了也不哭,回家的路上摘颗野草莓,酸得眯起眼睛,却觉得比什么都甜。

再上课的时候,我讲《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说起鲁迅笔下的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葚要好得远。”陈诺盯着课本,手指在“覆盆子”三个字上轻轻划着。我问他想不想尝尝覆盆子,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光,很快又暗了下去,摇了摇头。

后来我在作文里看到鼠仔写吃柿子的片段:“爷爷院子里的柿子树结满了果子,青柿子硬得像石头,放几天就软了,咬一口,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手上沾着橙黄色的汁水,怎么洗都洗不掉,却觉得开心。”我把这篇作文读给全班听,陈诺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第二天,我带了个成熟的柿子递给他:“尝尝,跟桑葚不一样的甜。”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看着我手里的柿子,又看了看门口,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孩子们的作文本,上面“画”着桑葚、柿子,还有麦田里的“小战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陈诺那本空白的作文本上,我突然想起鲁迅先生的“救救孩子”,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晕开,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眼泪。

第二天,我把学费退给了陈诺的母亲。她愣了愣,问我是不是陈诺不听话。我看着她手里那袋进口饼干,突然想起陈诺说“没吃过桑葚”时的眼神,摇了摇头。“陈诺是个好孩子。”我说,“只是他需要的不是作文技巧。他需要尝尝桑葚的滋味,哪怕指尖会被染紫,哪怕脚下会踩上浆果的印子。”

那天,路过巷口那棵桑树时,紫黑的桑葚已经落尽了,只剩叶子在风里打着旋。我站了许久,直到暮色把青石板路染成深灰色。那些被踩烂的浆果印子还依稀可辨,在石板缝里凝成深紫色的斑点,像是这个夏天来不及说出口的心事。

责任编辑:鲁茸只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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