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即恩赐

如果没有偶尔的波澜，我似乎永远不会觉得平静的生活有多珍贵。

每天清晨，太阳从东方升起，橘红色的光晕漫过窗帘边缘，像一位准时赴约的老友。一日三餐，各种时令菜蔬在案板上随机组合——番茄的酸甜、青菜的脆嫩、豆腐的温软，它们日复一日地滋养着我，却从未被写进任何一封感谢信里。除了阴天下雨的日子，阳光总会准时落在阳台那几株向日葵上，它们仰着金黄的脸盘，不知疲倦地追随着光的方向。走在路上，只要抬头，便能看到无边的蓝天，云絮像被风吹散的棉纱，缓慢地游移；低下头，泥土松软，水泥坚硬，它们各自守着自己的领地，沉默而可靠。傍晚时分，太阳开始落下，那不是一瞬间的熄灭，而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天空从炽白渐变为橘红，再沉入紫灰，最后化作深蓝，你只要留心观察一天，便会发现这变色过程里藏着多少层次与情绪。

当日子变得安稳，当变故不再突然敲门，当变化本身也成为一种奢侈，我便开始觉得一切理所当然。好像生活本该如此：水龙头里永远有清水，冰箱里永远有食物，床铺永远干燥温暖。我步履匆匆地穿过这样的日子，甚至不会停下来，看一看今晨刚刚绽开的那朵花——它也许酝酿了整个春天，却只在我忽略的某个瞬间，悄悄展开了第一片花瓣。

这让我想起《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那个被命运反复捶打的人，到头来，追求的好像只剩下“安稳”二字。可苦役犯的身份如烙印般刻在他的骨头上，注定了他的生活不可能安稳。无论什么职业，社会都不会给一张“黄票证”持有者一个机会；就算他倾尽所有去施舍穷人、去行善积德，也会有人执着地追究他的过去。他一旦在某个地方被认出，便又得仓皇搬家，像一粒尘埃被风驱赶着，永无落脚之地。到最后，他的追求还剩下什么呢？不过是在某个角落、某段时光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一阵子。只要能在某个地方过上一段不被打扰的日子，他就觉得那是上天的恩赐，是命运难得的慈悲。可讽刺的是，这种他用尽一生去追逐的安稳，许多人明明握在手心，却常常弃之如敝屣。

人似乎总要通过失去来确认拥有的价值。只有在病榻上辗转反侧时，我才惊觉健康是何其珍贵的馈赠；只有在异乡街头流浪徘徊时，我才猛然渴望一扇属于自己的门、一盏为自己而亮的灯；只有在变故如惊雷般劈开生活的平静时，我才会回头去望，去珍惜那些曾经觉得平淡无奇的日子——那些没有波澜的日子，原来才是生命最深的河床，不必等到失去，才学会凝视此刻窗台上那朵正在开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