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发小的往事
王靖萍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刚下班,路两旁的雪松和柳树绿得沉沉郁郁,树冠在风里晃着,把日光筛成一地碎金。我轻点扩音键接通来电,那头说“是我”,声音有些陌生,猛地一下想起来是老同学燕子。燕子说:“我现在在香格里拉,但明天就得走。”她约我和阿菊在独克宗古城边的清吧坐坐。我算了算,上一次见她还是她结婚的时候,我们去她家贺喜,满屋子红彤彤的喜字,她穿着新衣冲我们笑,眼睛弯弯的,鼻梁上那道浅褶子都挤出来了。再往前,就是2010年大一上学期在燕子的学校见面。中间横着的这些年像一条慢慢涨起来的河,日子一久,河面宽得连对面的人影都模糊了。
清吧不大,进门右手边是一个木质小舞台,上面坐着个弹吉他的歌手,唱着万晓利的《这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燕子和阿菊已经坐在吧台前,见我进来,两人同时招手。燕子染了深棕色的头发,还是那张鹅蛋脸,笑起来鼻梁上那道浅浅的褶子依然在,只是多了一副细框眼镜。她说:“你还要去加班就给你点了气泡水。”我坐下来,三个人之间有一瞬间的安静,像三根离得太久的琴弦,需要慢慢调回同一个频率。
聊开就好了。我们说起高中在马圈改建的教室上课;冬天早自习前在宿舍洗头,由于学校不允许用吹风机,我们洗完头用毛巾擦擦,再用水桶盖扇扇,不顾发梢上结着细细的冰碴子就往教室跑;会考后班主任突然搜查手机,同学们手忙脚乱把手机往桌洞里塞……现在想起来还是笑得直拍桌子。后来话题绕到了我那些年的胃病上。那时候我三天两头犯胃病,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燕子说:“你那时候天天拿饵块当早饭,那么硬的东西胃能不疼吗?”我愣了一下,原来她还记得。
有时候晚上我胃疼得厉害,她会从自己宿舍摸黑过来,走廊里不敢开灯,怕被宿管看见。进门后轻手轻脚地挤到我床边,一声不吭地躺下。宿舍的床窄,两个人侧着身才躺得下。她的手掌贴着我胃的位置,隔着衣服,温热、暖心。“我怕你半夜病重了没人知道。”她这句话说得像在讲一道数学题的步骤,平平的没什么语气。但那个夜里,她的呼吸贴着我的后背,轻而均匀,我忽然觉得胃里那把拧着的劲儿松了些。
后来话题慢慢从过去转向现在。燕子用吸管轻轻搅着冰块,忽然说:“对了,我接下来要留在迪庆一段时间了。”
我和阿菊同时抬起头看她。她说单位有工作安排,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在乡下的分公司工作,虽然离香格里拉市城区还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但好歹是在同一个州。“以后我得空就可以来城里找你们玩。”她推了推眼镜,笑着说,“不用再等谁结婚才能见面。”
阿菊举着杯子跟她碰了一下:“那敢情好,你要是来,提前说一声,我做饭。”
燕子问阿菊现在在哪儿上班。阿菊说还在老地方。燕子“哦”了一声,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里有种淡淡的涩。“你们见过春春吗?”我问。“自从春春换了手机号就再没了消息,10多年了,我都快忘记她了……”燕子说完,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吉他手换了首老歌,前奏长长地拖着。
“你以前总是愁离别。”燕子忽然对我说,“每次放假回家你都哭。”她笑了一下,“现在还这样?”
我说:“还好吧,年纪大了皮实了。”
分别时,我和燕子抱了一下,燕子身子比以前更瘦了,阿菊在边上笑说:“你们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松开燕子说:“下次得空就来,别光说不练。”她点头说好,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姿势和高中时她在宿舍楼下等我一起去食堂一模一样。
离开后我回单位加班。刚坐下不久,手机铃响了,是阿菊打来的。
“你到办公室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是街上零星的车辆声,大概还在回家的路上。“我刚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握着电话没出声,听她继续说。“你知道吗?刚才你俩拥抱的时候,我在旁边笑,其实眼眶有点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多少年了,燕子结婚后我们和她再没见过。今天她坐在那儿,戴着眼镜的样子,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喉咙有点紧。
“后来你走之后,我送燕子到停车场。”阿菊说,“她上车前我拉着她说:‘燕子,我们还是一样什么都没变。你在昆明也好,我们在香格里拉也好,只要有时间,你就吱一声,咱们随时聚,别非得等结婚这种大事才见面。’”
阿菊笑了一下:“燕子坐在车里冲我摆手,我看着她倒车出去,尾灯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你说这人吧,年轻的时候天天腻在一起不觉得什么,现在见一面怎么跟偷来的一样。”
她说着声音有点哑了,又笑着说:“你看我以前老说你多愁善感,今天我也像你一样,可能年纪大了吧。”
窗外的夜色静静的,雪松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黑黢黢的一团。我在电话里跟她说:“你哪里是多愁善感,你是真心实意地惦记着她。”她没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了你加班吧,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原来多愁善感的不止我一个。我们都一样,那些年一起分食的糖、一起走过的夜路、一起吹过的冷风,谁也没有真的忘记。只是平时都好好地收着,藏在各自匆忙的日子底下,偶尔翻出来看一看,才发现原来一直都在。
窗外是夏夜,香格里拉的夜空压得很低,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在文档里敲下一行字:希望以后的日子,我们常相聚。光标停在句号后面,安安静静的。我想起燕子在清吧说的那句“你以前总愁离别”,想起阿菊刚才电话里带着鼻音的笑声。是啊,以前愁是因为总觉得再见遥遥无期,如今知道了离别是常态,反而觉得只要心里还惦记着彼此,隔得再远、再久也没关系。月亮只有一个,无论在哪个山头,只要抬头,我们看见的都是同一轮。
关电脑的时候,我把那行字存了下来。没有发给任何人,就放在那里,像是给未来的某一通电话,为某一次重逢留个小小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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