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声笑语金灿灿

殷著虹

20世纪70年代中期，我高中毕业后，和几个同学一起到中甸县大中甸公社曙光大队（今香格里拉市建塘镇尼史村）当知青。我们插队落户的村落坐落在石卡雪山脚下，是一个以农牧业为主的藏族聚居点，这里距离县城并不远。

初到村里时，正值秋天。抬眼望去是雪山、草甸与湖泊交织的盛景，田间庄稼满目丰稔，初见这般风光，我们心里满是新鲜。最让我和同伴们讶异的是，村里那些和我们年龄相差无几的小伙子，都是生产劳动中的好把式，和他们在一起干活，总能让我们心生敬佩、自愧不如。

在和这些藏族小伙子朝夕相处中，我无意间发现他们在右上齿门牙与尖牙之间，镶着一枚亮眼的金牙，金光闪闪毫不含蓄。当他们开口说话或发出爽朗的笑声时，明晃晃的金光犹如流星闪过，自带一股洒脱不羁的气质。

这些小伙子长得很俊，沉静的眼眸、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唇线，脸部轮廓如同精心雕琢的塑像，再加上齐整的皓齿间镶有一枚金光闪闪的牙齿，更显露出潇洒和帅气。为此我问村里一位老人：“为什么村里的小伙子要镶一颗金牙？”老人回答：“这是情系青春，也是期许幸福美好的爱情。”

后来我才知道，村里人镶金牙的风俗，已经兴起10多年了。起先是一位远道而来的牙医，在县城的独克宗古城开了一家镶牙店，店铺门口就挂了一张广告画，画上一位笑口常开的年轻人，镶嵌着一枚金光闪闪的牙齿。这幅广告画的吸引力很强，很快就有人登门打听镶金牙的门道。

镶一枚金牙，那可是一笔昂贵的费用，一般家庭很难承受得起。好在作为贵金属的黄金，具有延展性，敲打成型的金箔，可以裹住原生的牙齿。这种金牙妆饰用金量不多，不仅契合了当时年轻人的时尚追求，也成了那个时代独特的审美印记。

记得就在我们下乡的时节，村里人会把镶了金牙的年轻人叫做“阿斯布斯”。“阿斯布斯”在藏语里是“崭新”的意思，同时“斯”还有着“黄金”之意。有趣的是，只要他们开口说“阿斯布斯”四个字时，必将显露出金光闪烁的牙齿。而村里的“阿斯布斯”们，就是通过他们的金色歌声、灿烂笑容，寻得情投意合的伴侣，走进甜蜜爱情的归宿。

“金色歌声唤来春风荡漾，金色话语迎来鲜花绽放；扎西小伙的歌声比春风温暖，卓玛姑娘的话语比鲜花芬芳。”在这一方朴素宁静的村落，没有市井的浮华喧嚣。小小的金牙，晕开了平凡岁月的浪漫色彩，情牵着藏族青年的热爱与纯粹。它绝非是虚荣的饰物，深藏着藏族男子最动人的缱绻情思。

在那段岁月里，村里人见我们知青没有一个“阿斯布斯”，便觉得有些不解，反倒见我每次外出做工都要带上漱口缸和牙膏牙刷感到新奇。他们曾问我：“知青为什么不镶金牙呢？为什么早晚要刷牙？”我回答说：“保护好牙齿，可受用一生美好；镶嵌金牙，只是年轻时的风光。”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村里人对镶金牙有了正确的认识。我在村里度过3年的时光，他们教会了我诚实劳动、热爱生活。而村里的年轻人，也学着我们知青，每天漱口刷牙，很少有人进城镶金牙了。

如今50年过去，当我再回到当年上山下乡的村落，见那里的人们个个都是一口洁净整齐的白牙。当提及往事，似乎是两个时代、两种生活。在那欢声笑语的记忆里，齿间一闪而过的光影，定格成了泛着金光的美好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