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与爷爷相比，父亲在我的童年里露面并不算多。我对父亲的记忆，大多带着诗和远方的色彩：是村里别的孩子想都不敢想的毛绒玩具，是农忙时节总会准时出现的新衣裳和各样好吃的，是我心里长大要做像他一样知识分子的憧憬，也是我跟小伙伴说起父亲在城里当医生时，藏不住的骄傲。直到后来我到城里读书，和父亲相处的日子才慢慢多起来，也正是从那时起，我才近距离读懂这个赐予我生命的康巴汉子。

父亲性格开朗，能唱能跳、能文能武。在母亲眼里，这就是脸皮太厚，而我们几个孩子，全都继承了他这个“缺点”。记忆里，父亲一有空就看书写字。那时候家里居住条件远不如现在，腾不出一间单独的书房，他所有的藏书，都摆在床尾的两个书架上。床上、书桌上，到处摊着他正在翻看的各类书籍。等到后来我自己当了老师才明白，对专业技术人员来说，读书本就是精进业务最重要的途径。那时候他读得最多的是医书，也看各式各样的小说。作为一名医生，他一直信奉：一半治疗，一半陪伴，一半安慰。或许正是日复一日的阅读，推着他在医术上不断精进；又或许是他这份乐观开朗的性格，总能给病人带去温暖，来找他看病开药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那时候的治安比不上现在，记忆里父亲的房门常常“铁将军”把守，我很少有机会溜进他的房间。或许越是神秘就越是心生向往。只要逮到机会，我总会从他书架上挑两本看得懂的书，悄悄拿回自己屋里读。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就是我小学六年级时，从他书架上“偷”出来读的长篇小说。

书中那句“每个人都会有缺陷，就像被上帝咬过的苹果，有的人缺陷比较大，正是因为上帝特别喜欢他的芬芳”，鼓励我接纳自身的不完美，把“缺陷”当成独属于自己的印记。如今已是“奔五”的年纪，我依然喜欢这个并不完美的自己。“没人对你说‘不’的时候，你是长不大的。”这让我懂得真正的成长，离不开外界的约束和适度的挫折。“如果不经受一番痛苦，人就不知道自己的限度，就不了解自己。”这让我深深明白，困苦磨难，正是认清自我、突破自我的契机。“你能否做到——胆大而不急躁，迅速而不轻佻，爱动而不粗浮，直爽而不幼稚。”它教会我何为分寸、何为修养。“让死人去埋葬死人吧，我们既然有生命，我们就应当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幸福。”这句话一直鼓舞我珍惜当下，热忱地拥抱生活。还有那句“幸福的源泉在我们自身，而不在外界。”则引导我向内求索，不执着于旁人的认可。也正因如此，几年前的教师节，我才坦然地站在全校师生面前，自信地分享“幸福比优秀更重要”。

或许正是父亲的言传身教，在我心里种下了读书的种子，也让我早早相信“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不然，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沉下心，整夜整夜埋首书卷？又怎么会读完之后，伏案提笔，写下那么多笔记？

父亲给了我相对优渥的生活。那时候，我是班里第一个穿上皮衣、皮鞋的孩子。可十几岁的年纪，哪里懂得这身穿戴在当年有多难得，只因为和别的同学不一样，反倒常常跟父亲闹别扭。印象最深的是高中时，父亲托人帮我带回一双军靴，班里不少男生都很喜欢，纷纷托我帮忙问问能不能买到。我从小热心，觉得别人托付的事就一定要办好，便缠着父亲再去打听。这件事最终没能办成，为此我跟他赌气了好一阵子。

父亲对我的要求一向十分严格。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说，除非病重到起不来床，否则学生就不该随便请假。读书人每缺一节课，就落下一份功课，尤其是数学这类理科，一旦中间断掉一环，想要再补上来，简直难于上青天。所以不管哪里不舒服，我都坚持不请假。中学时我经常牙疼，父亲就骑着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带着牙痛酊和消炎药赶到学校给我处理。在我的记忆里，感冒药就像洪水猛兽，吃了容易犯困，耽误听课，那时候感冒我从来不吃药。也是父亲教我的，多喝开水有助恢复，一感冒我就拼命喝水，不少小感冒就这样慢慢好了。直到如今，参加工作二十多年，我几乎很少请假。感谢父亲，用言行教会我这份坚持。很多时候生活就怕这样坚持的人，能让困难望而却步。

父亲留着一脸络腮胡，身高将近一米八，远远看去十分威风，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个粗犷豪爽的汉子，可他内心格外细腻。他会拿案头剩下的白纸，亲手给我装订成一本本草稿本，再用苍劲有力的字迹，在封面上写下我的名字。我容易晕车，所以我去上大学时，每到开学季，他都会提前备好各类药品，还好几次亲自送我到校，帮我洗衣服、置办生活用品。直到有一回，同行的几位高年级学长劝他先回去，说可以帮忙照看我。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有些不好意思，都已经上大学还让父亲这般费心照料。

时光匆匆，当年那个偷偷翻书、还会闹小脾气的小姑娘，一晃也步入中年。父亲给我的，不只是新衣、书本和安稳的日子，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底气、善良与坚守。他是康巴汉子，是医者，也是我一生的引路人。惟愿岁月温柔以待，我的父亲平安康健，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