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乡音一方趣

我即将出版的散文集《如歌的岁月》里，有一篇题为《方言里的风趣事》的文章。这篇由四个哈巴村小故事连起来的散文，素材原本就是哈巴村当地流传的民间小故事，我做了梳理打磨，写成带着乡村味道的短文。写作的时候，我把哈巴村人常挂嘴边的“乱不管”这句口头禅，放进故事人物的对话里。读起来就像平常拉家常，很亲切，仿佛把哈巴村的日常烟火，融进一阵阵笑声里。

我以前在香格里拉市三坝乡哈巴村驻村多年。2012年准备出散文集《哈巴村里笑声多》的时候，手上的稿子不够，我就想着改编当地民间故事来补。一开始挑了《野棉花粑粑》和《一趟饿痨弯》，两个故事都是围绕吃饭闹出的笑话，但原来的故事话里带刺，是挖苦那些不懂农活、不接地气的干部。我就调整了人物，换成外来谋生的商人和走村串户的修鞋匠，既写出他们讨生活不容易，也写出他们心地实在、重情重义。还把原来虚构的地名“饿痨弯”改成哈巴真实的地名“俄自里”。改完之后，没有了原来的讥讽，搞笑的风格还保留着。我给这一组取名《戏说“乱不管”》，每一则后面配上四句接地气的打油诗，让故事更有味道。

稿子拿去排版的时候，编辑跟我说：“这两个故事挺有地方特色，就是内容单薄了一点，能不能再找一两则同类型的民间故事加进去，让文章更饱满？”这下把我难住了。靠吃饭引出笑话的本土民间故事本来就不多，要是自己凭空编两个，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就不像地道的民间故事了，少了乡土本来的味道，写出来会显得假。

真是“寻歌逢山调，问路遇乡贤”。正当我发愁的时候，快到端午，忽然有了思路。我想起以前在哈巴听过一个老故事《端阳来了》：很久以前，村里有个男人跟媳妇说，家里养了公鸡，等到端阳就杀来炖吃。有一天男人上山干活，刚好有个叫“端阳”的郎中进村。媳妇听见名字，以为就是说好的日子到了，赶紧把郎中请到家里，杀鸡炖汤招待。男人回家弄清情况，真是哭笑不得。

故事很有意思，也符合吃饭闹笑话的路子，但仔细一想，老故事有贬低妇女的意思。如果硬把媳妇改成聪明能干的样子，情节又圆不上。我想了很久，想起哈巴这边的习惯，中元节“七月半”本地人叫“月半”，一下子有了新想法：市妇联的岳伴大姐来哈巴村，想请阿福的新婚媳妇阿花去技能培训班，教大家编织手艺。阿花听见“岳伴”，想起阿福之前跟她说过：等月半到了，把公鸡杀了炖吃。她误会了，热情把岳伴一行人留下来，杀鸡做饭招待。偏偏阿福去哈巴雪山救援被困游客，电话打不通。一直到傍晚阿福回家，误会才解开，一屋子人笑个不停。

写完这个故事，同样配上打油诗：“新来媳妇叫阿花，不懂山乡本地话，乌龙宰鸡待客人，一场误会传佳话。”就这样，三则风格相近、轻松有趣的乡土小故事收进《哈巴村里笑声多》，读者反响不错。2026年1月12日，这篇改名叫《方言里的风趣事》的散文，登在了《迪庆日报》副刊上。

今年，我去哈巴村吃喜酒，不少村民看见我就说：“看了你写我们哈巴村的这些故事，就跟真的一样。老故事活起来了，平时大家闲聊又多了话题。”听了我心里很高兴，就让他们再多讲点民间故事给我。结果大家讲的，全是发展旅游之后村里发生的新鲜事。我笑着说：“你们讲的这些，不算老民间故事。”乡亲们跟我说：“雨过天晴出彩虹，山乡风月藏故事。这些年，来哈巴村开店的新媳妇、新姑爷越来越多，一桩桩好事，就是新时代的‘天仙配’嘛。”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我就在原来三则故事的基础上，照着民间故事的写法，再加了一则新故事：中秋和端午是职业学院的同学，名字都是节日，两人约好毕业后一起来哈巴村做乡村旅游。端午学的是烹饪，刚来听不懂本地话，差点闹出误会，还好中秋跟他解释清楚，才化解了尴尬。我也给这则写了打油诗：“端午小伙到哈巴，不解山乡客套话，一场误会化温情，欢声笑语伴岁华。”

“山歌唱在么三月三，故事讲到了九月九。”正是哈巴村里这些活生生的人和事，让我写出有温度的文字。现在《如歌的岁月》马上要出书了，我觉得，只要顺着乡音乡情一直走，就能不断碰到新的乡土故事，就像秋天看到沉甸甸的庄稼，让人心里有盼头，日子过得温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