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风物深处 读懂高原文脉 ——读赤烈曲扎《西藏风土志》有感

有的人向往西藏，却未能真正读懂它；见过雪域的壮阔山河，却没有触摸到高原文化肌理。读完赤烈曲扎先生的《西藏风土志》，我才慢慢明白：西藏之魂，不在网络上渲染的奇观里，而藏在寻常风物、民间民俗和各民族长久交融的岁月里。

这本书算得上我从事民俗文化工作的指导书。1987年，我在迪庆新华书店购得这本《西藏风土志》，便开始慢慢读、慢慢学。那时交通不便，我带着这本书，坐汽车、转火车，一路带到成都，在西南民族学院（今西南民族大学）度过5年求学时光。这本书被我翻了一遍又一遍，遇到民俗相关的疑问，就拿出来细读琢磨。书中有与尼汝文化相通的内容，读来亲切；也有不同的新知识，开阔眼界。大学毕业后，我又把它带回迪庆。此后从事民俗相关工作，但凡需要考证民俗细节、补充素材，都会翻开查阅。后来我移居丽江，这本书也跟着来到丽江。一路相伴，受益匪浅。

赤烈曲扎先生是西藏博物馆首任馆长，深耕藏学。当年信息闭塞，外界对高原民俗认知片面，甚至存在不少误解。先生心里清楚，要让外界客观认识西藏、尊重藏族文化，最好的办法就是扎进民间，从一件件风物、一项项民俗入手，用实地见闻和可靠史料，讲一个完整真实的雪域故事。书里传递的道理也是如此：了解一个民族，最朴素的方式，就是读懂他们代代相传的民俗风情，从日常烟火里增进理解、实现共情。《西藏风土志》就是他献给故土、献给民族的一份扎实答卷。

有的民俗读物通篇堆砌专业术语，读起来枯燥费力。赤烈曲扎先生这本《西藏风土志》则不然，史料扎实，写的多是老百姓实实在在的生活。作者本身就是高原儿女，没有站在旁观者的高处审视这片土地。他一次次走进村寨，把所思所见原原本本记录下来。他不刻意美化，也不神化这片土地，更不带偏见作片面解读。雪山圣湖、知名古寺，这些大家耳熟能详的景致，先生只是几笔带过；而那些散落在乡野之间、渐被时光冲淡的老物件、生活习俗、待人接物的规矩，他花了很多心思细细记述。普通藏族百姓平日里怎么过日子，一代代传下来的民俗习惯，高原人适应严酷环境摸索出来的生存经验，全都落在纸上，留住了这些渐行渐远的民间记忆。

一页页翻读这本书，最触动我的，倒不是雪域山河有多壮观，而是高原先民对待天地的态度：顺应自然，心存敬畏，待人宽厚温和。书里细致记录了高原人的衣食起居。在空旷寒冷的高原，人们就地取材，以青稞为主食，依靠酥油茶抵御刺骨严寒，一件藏袍就能应对早晚巨大的温差。这些生活选择并非随意而定，而是祖辈一代又一代在艰苦环境中反复摸索出的适应高原的生存方式。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背后藏着人与自然共处的智慧。深山村寨里，老辈传下来的起居习惯、待客礼节、各类民间禁忌，并不是束缚人的死板条文，而是整个民族在漫长生活中沉淀下来的本心。

这些琐碎的日常片段，打破了很多人对西藏的固有想象。生活在这里的人敬畏天地，但不会惧怕生活中的磨难；心里保有信仰，谋生劳作又格外踏实。世世代代，人们在高山峡谷开荒安家、繁衍生息，靠着双手扎根这片土地，孕育出独属于雪域的文明。一碗吃食，一件老器物，一场民俗活动，都是民族文化鲜活的载体，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全书中，民俗礼仪与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内容，最令我感慨。不少人想当然地认为藏族文化封闭，事实并非如此。千百年来，西藏和中原大地血脉相连，文化交流从来没有断过。茶马古道上马帮常年往返，来自不同地方、不同民族的赶马人结伴翻山过河，交换各地物产。民间的婚嫁、节庆以及日常起居习惯，在长年相处中相互影响。语言、手艺，甚至看待事物的观念，都在持续相互浸润。《西藏风土志》依靠大量民间记载和鲜活的生活细节，实实在在还原了各民族长久相伴、守望共生的过往。

书中记录的节庆、婚丧仪式、祈福习俗，带着浓厚的本土民族底色，深深扎根在藏地。但仔细品读，不难发现中原文化留下的印记。不管是待客时真诚的礼数、过节盼望一家人团圆的心愿，还是婚嫁祝词中祈愿家国安稳的期盼，都和中华民族向善、看重家国的内核一脉相通。此前我在维西塔城哈达采风，亲眼看过纳西族的订婚仪式，在场长辈用藏汉两种语言祝福新人，祈愿家国安康。

赤烈曲扎先生的文字，满含对故土的热爱，自带文化底气。写这本书的时候，他不刻意渲染雪域的神秘，也不夸大高原生活的艰苦，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过去与当下的故事讲出来。书中收录的古迹、传说、民俗和各类风物，都是先生跑遍高原村寨，寻访当地老人，一点点搜集、核对史料整理出来的。没有编造的传奇故事，也没有空洞华丽的抒情，每一段记述都经得起推敲，足够真实。

正是这份难得的真诚，让这本1982年出版的风土志历经40多年，今天重读依然能读出新的感受。它还被翻译成多种文字传到海外，让世界看见真实、温暖的中国西藏。这本书破除外界各种偏见，明确告诉所有人：西藏不是遥远的异域，它本就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藏族文化也不是孤立发展的，而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西藏风土志》给了我一个很实在的启发：想要读懂一片土地，不能只是抬头欣赏山水风光，更要沉下心观察一件件风物，体会当地人真实的日常，敬重代代相传的民俗。这些代代延续的礼俗、敬畏自然的生存哲学、宽厚包容的民族品格，是高原最珍贵的财富，也是中华文化薪火相传的底气。

所谓雪域风骨，不在于雪山凛冽的寒气，而在于当地人骨子里那份坚韧；所谓高原文脉，不在于寺院的庄严肃穆，而在于民俗中留存的人间温情。家国同心从来不是一句空洞口号，它是千百年来各民族相伴相守、互通有无，一点点沉淀下来的真实过往。

赤烈曲扎先生伏案提笔，守住雪域文脉，把那些快要散失的民俗记忆留存下来。文字背后藏着多元一体的中华文脉，藏着各民族共同繁荣的初心，藏着生生不息的文化自信。它让我懂得，中华大地辽阔，五十六个民族各有自己的文化传承，但始终同根同源、同心同行。往后下乡采风，饱览山河壮阔之余，我也会带着这份敬畏，读懂风物背后的人文力量，记住各民族千年交往交流交融沉淀下的家国深情，用心守护这份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