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香洗手
回到家,我反复打上肥皂搓洗两三遍,手上那层黏腻厚重的油污依旧顽固地附着在皮肤纹路里,怎么也褪不干净。鞋底拿硬毛刷反复冲刷,还是不断有暗黄色油垢从缝隙里慢慢渗出来;刚换上的牛仔裤更是惨不忍睹,大大小小的油星溅在布料上,像洗不掉的印记。望着这些污渍,我心底忽然很清晰地生出一个念头:我绝不能让浸泡在油污与疲惫里的日子,成为我往后日复一日的日常。
还记得我第一天去应聘,老板开门见山跟我讲清规矩:前三天属于试用期,如果干不满一个月离职,就只能领到半数薪资。那天我特意提早到店,心里惴惴不安,怕要记的流程太多跟不上节奏,便早早站在后厨等候。带我熟悉岗位的是一位刚考完高考的学姐,她耐心跟我逐条讲解岗位职责,告诉我每一项细碎的工作注意事项,一台台设备的操作要点。没一会儿,第一批客人就进店了,我紧紧跟在她身后,她吩咐什么我便立刻照做,不敢有半分懈怠。即便店里暂时没有食客,我也不敢坐下休息,不停找活干,擦桌子、整理餐具、清扫边角,一刻也不肯闲下来。我的勤快老板都看在眼里,他拍拍我的肩鼓励我:“好好干,你挺不错的。”
夜色慢慢沉下来,饭点的高峰骤然涌来,可当晚夜班当班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眼看着马上到我的下班时点,推门进来就餐的客人却只增不减,店里忙得团团转,我没法就这样抽身离开,只能主动留下来搭把手。等全部收拾妥当,已经夜里十一点半。匆忙赶回家,简单洗漱完躺到床上,我连抬手点开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累到极致,神经却绷得很紧,久久无法入眠,从脚底蔓延到整条小腿,每一寸肌肉都酸胀发疼,像是灌了铅。
第二天天刚亮,母亲准时唤我起床吃早饭,匆匆吃完,我又奔赴饭店,重复前一天所有的劳作。就这样日复一日,整整一个月。我像一具躯壳,一踏进后厨就机械地循环同样的流程:双手长时间泡在温热又混杂洗洁精的洗碗水里,指尖泡得泛白发皱;每晚归家,掌心、指缝依旧裹着一层厚重、怎么都搓不掉的油垢。几天握锅煮面,手掌磨出一层茧;一遍遍弯腰拖地,到傍晚后背酸痛得直不起来。
又是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夜晚,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迎面吹过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我不停问自己,我还能撑多久?每一天拖着耗尽全部力气的身体往家走,一眼望去,好像这样辛苦的日子没有尽头。
也就是在那条路上,我忽然想明白了: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我一定要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稳定的工作——坐在敞亮的办公室里,给孩子们讲朱自清,讲史铁生,讲那些优美而干净的散文。而要抵达那里,我只有一条路:更加努力地学习。
走之前的倒数第三天,店里又来了一个应聘长期工的,我们叫她杨姐。她看起来和母亲差不多年纪,做事总是小心翼翼的:我们休息的时候,她还在找活干;常常因为手脚不够麻利,被老板数落。那天晚上九点钟我就下班了,她到晚上十点才走。我不知道,她是靠什么坚持下来的。
有一次我们一起坐着歇息,她注意到了我那双开裂的手,轻声劝我:“别在饭店里干了,再这样下去,你的手会越来越严重的。”我问她,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出来打工。她笑了笑,说家里有两个儿子,大的已经不念书了,小的还在读高中,处处要花钱,她就出来挣一点。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我还有三天,就能拿着工资离开,开学后回到窗明几净的教室。而杨姐呢?她可能会在这里待很久、很久。我不知道她会待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她离开这里之后,还要去找下一个打工的地方。她的日子和我的日子,只隔了三天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回不去的春天。
走的那天,我又看了一眼自己泡得发白的手。那双手替我记住了这个暑假所有的疲惫,也替我握紧了往后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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