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爷爷
说起爷爷二字,我心头便浮起一张络腮胡子的脸。拉茸知诗——我的爷爷,离开我近40年了。可他不曾走远。每遇各种难题,我总能听见他那句话:“趟过去,没有雪梅干不了的事儿。”雪梅是我的小名。
那时候,村里人笑说爷爷奶奶是最早的计划生育模范户,他们只生了我爸和我姑两个孩子,都供到了大学毕业,端上了公家饭碗。爷爷没念过多少书,却认准了一个理:知识就是力量,可以改变命运。
我爸在城里上班,我妈在牧场上放牧,我便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们那时已是60出头的人了,田里地里的活计一样不落,每天还要雷打不动地去捡柴、喂鸡喂猪。可爷爷仍有心力顾着我。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你是姐姐,要做出表率。”小小年纪的我,每逢农忙便请假跟着他下地。我又瘦又小,哪有什么力气。直到30多年后我才想明白,他带我去,哪里是缺个帮手,不过是缺个说话的人罢了。
记忆里最美的滋味,是去县城泡澡的路上,晌午时分爷爷煮的那锅大米饭。饭倒不稀奇,稀奇的是配饭的那几片大白肉,搁在搪瓷碗沿上,油光光的。如今我连看都不看一眼的东西,那时候吃得满嘴生香。最惬意的光景,是干完活的爷孙俩坐在木楞房的阳台上,就着夕阳吃晚饭。爷爷拎起铝锅晃两晃,猛地一翻手,整锅饭稳稳扣在锅盖上,再抽出随身的小刀,哗啦划上两下,一锅饭便成了齐齐整整的四份。那动作,潇洒得像一场仪式。
后来我当了老师,自己也纳闷:那时候三天两头缺课,怎么每次考试还能拿第一?大概是因为爷爷从来不问我考了多少分,他只让我看见——好好念书,就能换来体面,换来好日子。
小学二年级那年,我得了49元奖学金。爷爷揣着钱带我上供销社,从头到脚给我置了一身新衣裳,又买了些零食。剩下的几块钱,他塞进我手心。20世纪80年代的49元,放在一个农家是好大一笔进项。爷爷眼皮都没眨,全花在了我身上。他没讲一句大道理,可那一刻我什么都懂了。后来我站在讲台上,总跟家长说:教育不在于你说了什么,而在于你做了什么。这话,是爷爷用一锅饭、一身衣裳教给我的。
爷爷教我的理财之道,很朴素。他说:“有10元钱,全花了,痛快一时,遇事着急。存7元花3元,日子紧巴巴,挣钱的劲头也没了。不如存3元花7元,生活反倒往上走,手头又有3元垫底,急事来了不慌。”虽是一个最简单的比喻,但胜过任何一个理财课堂,时至今日,我一直在沿用他的这一原则。
爷爷还喜欢给我买长筒胶鞋。村里孩子都穿短筒的黄胶鞋,我因此没少挨同伴的戏谑。也是从那时起,爷爷就在我身上种下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会让我在规定时辰走到某个地点,到了有奖励;让我和弟弟妹妹抱着熟透的瓜赛跑,谁赢了,谁就能得到他亲手捏的糌粑坨坨。
爷爷满脸络腮胡子,看着凶,其实再温柔不过。我们几个娃娃偏喜欢挤在他身边,火塘上方那个位置抢得最凶。他被挤得烦了,换到另一边坐,我们呼啦一下又跟过去。奶奶总是好言好语的,可我们偏偏黏着那个骂骂咧咧的爷爷。奶奶爱念叨一句藏话,大意是“好像走在迷雾里”。爷爷一听就回嘴:“大晴天,哪来的迷雾!”这大概是我最早受的家庭教育——一个家,有人放牧,有人做饭,日子就红火起来了。
我常想,爷爷当初哪能料到,那个体弱多病的小丫头,如今竟长成了今天这般;那个连外公来家都要躲到他身后的小姑娘,如今也能为别人遮一遮风了。后来我嫁了个络腮胡子的男人,他护着我的样子,太像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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