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悲悯和温情赋予芸芸众生——读韩少功短篇小说集《张三李四》
读韩少功的小说集《张三李四》,如读一部乡村笑话,时时会笑出声儿来。那一个个出没于热辣烟火的“张三李四”,那一桩桩诡异荒诞、让人发唬的轶事奇闻,都让阅读过程变成无上享受。
书中共48篇短文,“多则三两千字,少则数百字,大体勾勒出一个个人物在纸面上的身形语态”(作者语)。在前言中,作者还表明自己对这些小人物的态度——不往“伟光正”挂靠,而是以平视的角度看待他们各自的命运波澜,不回避他们的缺点和局限,关注的是“惊叹、崇拜、同情、质疑、追问”等情感。这种包容、体恤的悲悯之心,正是文学最动人的力量所在。
在作家笔下,“张三李四”们,虽出没在田间地头、街头巷尾、职场市井,其中却不乏高人奇士。他们拥有天才般的直觉,行迹处事堪称传奇。《高人》中的“谭拐子”,又跛脚又邋遢,但身上有功夫,“肩膀一扭,就有一个人滚出丈多远;屁股一扭,又有一个人弹出丈多远。”他还会念咒一样使法术,让做了坏事的人霎时腹胀如鼓。《猎户》中的杨某,神机妙算,人坐在家中,能通晓十里外的禽兽踪迹;连他的铁铳都有灵,野物靠近会扑扑自跳。《毒人》中的盐早不仅百毒不侵,还能毒杀飞虫,他朝面前的蚊子哈一口气,那些“小杂种立即晕头晕脑栽下来”。《塌鼻子》中的郎中,医术奇崛,用“冷水法”给人退高烧,用铜钱研成末儿治疗马的断腿;他还似具备特异功能般,几里外的场景能“看”到、他人腹诽也能“听”清楚。他有一身神功,却不传儿子,理由是“儿子性子邪,难免祸国殃民”,他信奉“医道即仁道”,骨子里奔突着传统文化的精髓。
作家以白描式笔法述“张三李四”们行状,以幽默口吻显其性情,展现出他们千奇百怪的个性。对其缺陷平静道来,对其智慧极其认同,对其世俗规则缝隙里求生存的生命韧性,给予由衷敬意与深切共情。
书中,还用相当篇幅,揭示了普通人于传统文化的坚守和生存之间的微妙平衡。《禁码令》里的贺乡长在“禁码令”遇僵局无法推进时,搬出老“娘”,跳出官民关系的藩篱,以“孝子”姿态诉说娘的困苦勤劳,讲述娘的朴实温暖,唤起人们的共情与体谅,使得几项工作势如破竹、步步推进。这种植根乡土的文化智慧与治理柔术,折射的是传统伦理在基层治理中的柔性力量。
这本书的魅力,就在于这一群小人物散发的奇异微光。武妹子、叫花子爷、塌鼻子、卫星佬、老三、吴玉和、贺麻子、莉疯子等,他们或单纯或精明或狡黠或怪异,却用肉身扛住了生活的重量,在世俗的褶皱里活出各自的倔强。这是乡土中国的真实。
《何剃匠》,是一篇平凡中见深意的经典作品,文章刻画了一位恪守古法的剃头匠何爹,自创36种“刀法”,刀刀有讲究,处处见功力,简直就是身怀绝技的“剃林高手”。文中关于剃头技法、刀法的展示精彩绝伦:“关公拖刀”“张飞打鼓”“双龙出水”“月中偷桃”“哪吒探海”……颗颗“脑袋”简直成了侠士的江湖。
但生不逢时,“村里的脑袋越来越少,好多脑袋出去打工,好多脑袋移居山外”,面对乡村人口流失顾客锐减,他的生意越做越淡。即便如此,也不愿为生计放弃传统手艺。他拒斥电推剪与染发等新式美发技术。“剃匠剃匠,关键是剃,是一把刀”,这种对职业的敬畏与尊重,不由让人肃然起敬。文章末尾处,他最忠实的剃头拥护者三明爹也病体奄奄,去世前,何爹给他剃了最后一次头,使完全部绝活儿。这一情节是作者对匠人精神的诗意诠释,也是对传统手艺人在现代文明冲击下坚守之礼敬。
也许正是因为作者对底层小人物的认同与理解,他的笔下才呈现出那么多光彩独具的形象,行文才呈现出谑而不虐的超然与厚重,对普通人的终极关怀,对传统文化没落的深刻思考与惋惜,融会于字里行间。再次品味书中一干小人物,只觉他们鲜活如邻人,奇崛似传奇,不禁感叹,作家韩少功,又何尝不像那个“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的苏东坡呢。
责任编辑:杨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