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畔奔子栏——写在滇藏公路通车50周年


一个寻常午后,站在滇藏公路214国道边的迪庆藏族自治州奔子栏镇,三条路同时映入眼帘:山腰上,老国道缠绕崖壁;铺展的二级路上,来往车流穿梭不息;更远处,荒草遮蔽的古道若隐若现。
59岁的省级木碗制作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益西站在自家的展厅里,手里捧着一只用了几十年的糌粑木碗。碗身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泛着暗红色的光芒。“木碗就像我们藏族的情人,一只碗要用一辈子。”
在茶马古道兴盛的年月,从奔子栏出发的马帮驮着茶叶、盐巴和木碗,一路朝西北而去,铃声从谷底一直响到山巅。如今在益西的非遗展厅里,奔子栏木碗还在。它们不再跟马帮上路了,而是被装进锦盒去到世界各地,世界也从它们身上看见一条古道的历史。
奔子栏的历史就是路的历史。茶马古道、滇藏公路、二级国道——每一次道路的升级,都改写着这个由云南进入川藏的咽喉小镇的命运。

“公究子姆子拉”——奔子栏的藏语名字,意为“公主起舞的乐园”。
传说吐蕃时期,一位公主远嫁吐蕃,途经这个金沙江畔花红柳绿的村庄时,被景致和民风迷住了,迎亲队伍在此逗留数日。公主与村民夜夜欢歌起舞。地名后来简化为“奔子栏”,汉语意为“金色的沙坝”。
这个传说为奔子栏打下了独特的底色——从诞生之初,这里就是多民族相遇交融的地方。
作为茶马古道的要冲,明代以后,汉、藏、纳西、彝、白、傈僳、普米等民族相继在此定居通婚。如今走在奔子栏街头,会遇见姓徐、姓冯、姓杨的藏族人家,还有保留清明祭祖习俗的藏族家庭。
“我们藏族与汉族一同过春节、贴春联,除夕夜大家围着篝火跳起锅庄直至天明。”62岁的此里拉姆是锅庄舞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她已教授了1800多名学员,并将锅庄舞引入奔子栏的中小学校,让各族孩子在舞蹈中学习人与自然、人与历史、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
锅庄舞的旋律中,此里拉姆身着奔子栏当地藏族服饰,嗓音清亮,唱腔悠长缓慢。百褶裙随舞步层层荡开,仿佛无声地铺开一部多民族融合的历史长卷。待情绪逐渐积累,速度渐起,步点密如雨,裙摆旋成了风。
在镇上开服装店的省级藏族服饰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卓玛拉姆告诉记者,奔子栏的藏族服饰在保留传统藏式风格的基础上,还可以看到普米族式大包头、蒙古族式夹袄、彝族式百褶裙,特别华美漂亮。“这儿各民族亲如一家,穿的衣裳就是最好的证明。”

1976年,滇藏公路通车。建设历经26年,700多公里,从云南大理到西藏芒康,穿越横断山脉的千山万壑。高寒缺氧,山高谷深,300余名建设者长眠在雪域高原。
曾经参与滇藏公路建设的吴俊生老人如今已是92岁高龄,回忆起公路建设的往事,他浑浊的眼睛忽然有了光——当年背着钢钎,啃着晒干苞谷籽,在雪线下一锤一锤凿路的日子并没有随着岁月模糊。
“路三代”张丽娟给记者看了一张在工地上与父辈合影的照片,那时候滇藏公路一个班组护10公里路,道路随时面临塌方抢修需求,工地也成为道班孩子们长大的托儿所。张丽娟后来跟随爷爷、父亲的脚步成为公路人,“现在我们使用机械进行养路作业,仍然守护着滇藏公路一线。”
几代人守护的这条路,将奔子栏与外面的世界实实在在地连接起来。
藏族木碗、藏香、药材第一次成规模运出大山,内地日用百货第一次摆进村里商店。年轻人趴在路边数过往的汽车,老人们摩挲着运来的暖水瓶和搪瓷盆,翻来覆去地看。
“司机停下来吃饭、买烟、加水,我这门口从早到晚都有人。”镇上的老人回忆当年的繁华。
20世纪八九十年代,迪庆藏族自治州作为云南重要林区,木材外运成为当时地方经济的重要支柱。奔子栏扼守金沙江峡谷要道,成了木材外运的关键中转站。
成百上千辆卡车日夜穿梭,柴油轰鸣、尘土飞扬,江边的小镇一度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沿街餐馆、修车铺、旅店家家爆满。老街上飘着柴油味、饭菜香和南腔北调的方言。
本世纪初,随着天然林保护工程实施,全面禁伐、退耕还林、生态修复,奔子栏慢慢告别“木材中转站”的身份,转而走上保护生态的新路。村民说,街上一下子就空了。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2010年前后。214国道改道,老路要翻越海拔4292米的白马雪山垭口,冬季大雪封山,雨季塌方不断。新路打了隧道,裁弯取直,行车时间大幅缩短。这对司机是福音,对奔子栏是命运的又一次拐弯。
新路从老的村庄边缘掠过,不再穿街而过。老路沉寂下来,新路两边,客栈、超市、加油站拔地而起。

喜卜小院和国际知名度假品牌丽世酒店隔着一道墙,所在地曾经是奔子栏渡口马帮歇脚的地方。这是一栋质朴低调的藏式民宿,投资200多万元改造后,住客络绎不绝。“以前我是运输木材的货车司机,现在经营自家的民宿。”主人旺堆从屋里迎出来。大堂长桌边坐了几位住客,一个是从广东来的,要去雨崩徒步;一对中年夫妻,从广西自驾过来,想要进藏。大家萍水相逢,围着同一张桌子聊着各自的来处和去处。
叶央村居加村民小组也位于新214国道旁。村子边,上午9点的阳光洒向沿江绵延的葡萄园。格茸卓玛站在自家葡萄地里,托起一串阳光玫瑰葡萄观察成色。“这葡萄甜度已经够了,再过几天就能摘。”格茸卓玛把葡萄轻轻放回套袋,这片1.7亩的葡萄园,去年给卓玛家带来了近8万元收入。
“7月底到10月是采摘旺季,一天能来几十位游客。”卓玛指着园口的木质招牌说。镇里为村民统一在国道边规划了停车位和销售摊位,周末水果摊日均客流过百。
更多的文旅资本陆续进入奔子栏。坐拥独特景观的玉杰村,松赞酒店集团在这里建了精品山居,喜林苑·纳达山居2025年试营业。村民通过土地入股、提供劳务等方式深度参与产业,以“野奢型”乡村旅游、特色种植以及松茸产业等多种途径,实现了集体经济的显著增长。
群山坳谷深处的老哈充,曾是无人问津的空心村。溪水在乱石间细碎地流淌着,20多栋闲置的传统藏式民居静立其间,斑驳的木窗棂后仿佛还藏着往昔的炊烟。而今,这份遗世独立的古拙与空灵,引得投资者纷至沓来。
“醉生梦”酒庄门口,夯土墙在阳光下泛着暖黄的光,墙根处几株野菊开得正好。2021年,酒庄的创始人石茜与李果夫妇被这里的阳光土地还有村民眼睛里的淳朴吸引,租下一处老藏房做酒庄,形成集葡萄种植、酒窖酿酒、精品民宿、特色餐厅于一体的一二三产融合业态,累计接待国内外游客5000人次。
“醉生梦”隔壁,广西风土文化有限公司总经理黄小晟正精心装修着自己的藏式小院,她以尕珍(藏语“感恩”之意)命名自己的项目,通过搭建农文旅载体,助力当地山货出山,引导社会各界参与保护当地风土人文。

江水奔流,不舍昼夜。茶马古道的石板上还印着先辈的足迹,滇藏公路已把奔子栏的梦想载向群山之外。
路网在延伸,孩子们的人生路也有了更多方向。奔子栏全镇适龄儿童悉数入学,全面实施15年免费教育。走出去的大学生开始回到家乡,有的在学校教书,有的在合作社负责电商业务。
生命守护线愈加织密。奔子栏镇中心医院升级为德钦县第二人民医院,多地医疗专家轮驻支援,村民们不再为一场大病辗转百里。
2025年8月,金沙江奔子栏水电站获国家发展改革委核准。这个以“奔子栏”命名的大国工程位于小镇上游,总装机容量260万千瓦。一个新的历史机遇,将重塑峡谷小镇的未来。
车轮代替了马蹄,隧道代替了垭口,但除夕夜,奔子栏的锅庄还是会跳起来。不同民族的手还会挽在一起,不同语言的歌汇成一曲,如千年前公主踏歌而舞的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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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云南日报
编审:边玛取次 终审:鲍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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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邹金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