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香满坡念双亲

捡拾板栗。
十月的秋风伴着朝阳拂过维西县保和镇头道河北坡,漫山板栗树叶沙沙作响。裹挟着板栗的清甜香气,顺着山坡扑面而来。这股香气混着坡上苞谷独有的草木清香,是属于维西秋日特有的信号。我沿着雪龙山脉褶皱间开辟出的维通二级公路西侧坡地向上走,脚下铺满褐红的落叶,踩上去发出脆生生的轻响。深绿的板栗树冠层层叠叠,覆满山坡;阳光自叶隙倾泻而下,在地面洒下碎金般的光斑。时不时带着尖刺的栗苞“啪嗒”坠落,滚到脚边,“嘭”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紫亮油润的果实,如同藏在刺球里的小小玛瑙。这片约两亩的板栗林,是父母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亲手栽种的。
父亲生于1941年,母亲生于1942年。二人都是从缺衣少食的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一辈子闲不住。天未亮便下地劳作,直到夜幕垂落才踏着月色往家赶。大半辈子的气力,都耗在耕田种地与抚育七个儿女上。
从前,头道河北坡遍布松树与杂树。为解决粮食短缺,生产队在此开荒种地。只是坡面陡峭,仅能栽种苞谷、黄豆,产量微薄。春夏时节,苞谷带来满眼绿意;一入秋冬,这里便褪去生机,只剩光秃秃的黄泥荒坡。大风起时黄土飞扬,迷得人睁不开眼;雨水一冲,黄泥浊水顺着坡面奔涌而下,汇入永春河。后来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落地,这块坡地分到我家。倘若继续种庄稼,依旧只能种苞谷,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收成却寥寥。于是借着退耕还林的政策契机,父母决定把坡地改种板栗。林木可以固住坡体,防范滑坡、泥石流;于家里而言也是长久之计,不必年年翻耕劳作,待几年树木挂果,每年只需进山采收板栗。
主意既定,每当天色微明,山雾裹挟着松针湿润的气息尚未散去,父亲便扛着磨得锃亮的锄头,母亲背着树苗,一同上山。沿着山坡划定栽植的界线,挖坑、栽苗,再到山沟挑水上山,为新苗浇下定根水。一百多棵板栗树顺利成活,数年之后,陆续挂果。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当年细如筷子的栗树苗,如今已是枝繁叶茂的大树。曾经风起便黄土漫天的荒坡,如今铺满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软如棉絮。每到板栗成熟时节,附近居民与傈僳族村寨的乡亲,常会挎着竹篮结伴前来捡拾。有人指尖灵巧剥开带刺的栗苞,有人蹲在树下,持木棍拨开落叶搜寻遗漏的果实,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笑称这是秋日馈赠。一时间,这片山林成了众人寻幽尝鲜的好去处,从早到晚,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这满坡清甜从不是凭空而来,是老一辈人,一锄一锄刨出来的福泽。十年前,父母先后离我们而去,可他们种下的板栗林和那一缕甜香,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
今年国庆假期我回到维西,亲友问我要不要去结婚处相帮。我却说,想去捡板栗。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趁着晨光初露,便赶到了板栗林。远远看见林中,一位妇女正弯腰捡拾板栗。我上前招呼:“早啊,捡了多少了?”她答道:“不多,先前已经有人来过一趟。只是板栗还在不断掉落,总能拾到一些。”
昨夜刚下过一场秋雨,旧落叶间夹杂着新落的绿叶。我持木棍在林间翻寻,弯腰拾起一枚刚坠下的板栗。剥开外壳,果肉饱满,黄澄澄的栗仁泛着温润的红光,咬下一口,满是清甜,滋味和儿时第一次尝到的别无二致。之后陆续有人进山捡拾,他们熟稔地穿梭林间,拾完这片坡地,又转到别处地块,离开时竹篮都装得满满当当。
我坐在树荫下,喝着自带的热茶,一边捡拾板栗,一边回想往昔旧事,久久不愿离去。傍晚,我挎着半篮板栗踏上归途。屋角的虎头兰开得正好,细碎的小黄花落了一地。我洗净板栗,划开外壳放进微波炉,清甜香气很快溢满全屋。剥着温热香甜的栗子,融融暖意自指尖淌入心底。
饮水思源,心底感念父母的恩情。辛劳一生,拉扯大七个儿女,又将贫瘠荒坡培育成这片人人可前来收获的板栗林。他们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功绩,却把绵长扎实的甜香,留给了往后的人。
责任编辑:和丽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