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 声起 三江百味醇——迪庆各民族立秋习俗

高原漫染清秋。

时逢立秋，骏马徜徉于原野。

车过金沙江峡谷，山风骤然褪去三伏的闷燥，夹着冷杉的松香漫进车窗。同伴抬手一指云隙间初显凉意的雪山垭口：“山尖落凉露，便是立秋天。”在迪庆高原，立秋从不是书本上冰冷的节气名词，而是雪山草原、河谷梯田同步开启的生活分水岭。

迪庆立体气候独特，德钦雪域冬长夏短，维西河谷温热多雨，香格里拉坝子干湿分明，各民族依居所地貌衍生出截然不同的立秋传统。

迪庆藏族先民以青稞、牦牛、山林采集为生，藏历与农历二十四节气相融后，立秋被称作“洛萨瓦姆”，意为雪山收敛暑气、作物灌浆待熟的过渡之日。当地流传一则传说：远古高原盛夏瘴气弥漫，毒虫泛滥，青稞灌浆总遭虫害，山神不忍百姓颗粒无收，于立秋当日降下山间冷雾，驱散暑毒，又托梦村民，以柏枝、酥油煨桑答谢，自此立秋煨桑代代相传。

立秋前后是松茸出菇期，天刚蒙蒙亮，藏族村民便挎小竹编、尖底篮进山采松茸。在藏族认知里，松茸是秋日的信使，采松茸不可用铁器挖掘，必须削光滑的木片轻轻撬起，留半分菌根护山林，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态规矩。家家户户的煨桑台备好柏枝、青稞糌粑、一小块新采松茸，老人点燃桑烟，面向梅里雪山卡瓦格博峰或其他当地神山躬身三叩，口中念诵祈福辞：“夏热随烟散，秋粮满仓圆，山林菌菇旺，牛羊无病灾。”立秋煨桑不宰牲、不摆厚礼，只取山野当季物产，讲究知足惜福。

午后，藏族村民有高原版“贴秋膘”习俗。伏天高原暑热耗损体力，立秋需温补润燥，主菜是松茸、牦牛肉、酥油包子、青稞粥、炖奶渣，村寨邻里互相馈赠刚采的松茸。在尼汝村保留着“松茸共食礼”，谁家挖到大片菌塘，便邀约全村老小到草坝野宴，席上不劝烈酒，只斟淡青稞酒，分食松茸，孩童还会分到一小块拌蜂蜜的奶糕，寓意秋日身体强健。傍晚，坝子上会跳简易锅庄，曲调舒缓，歌词多唱春夏劳作、秋日期许。青年男女缓步踏歌，不赛马、不竞技，只闲话庄稼长势。立秋当晚家家户户称牛羊，记录牲畜夏末肥瘦，若是牦牛掉膘，便要加喂青稞秸秆与盐巴，牧民常说“人贴秋膘，牛蓄秋力”，高原生存，人与牲畜本是一体。

清末茶马古道兴盛时，金沙江奔子栏渡口汉藏往来频繁，藏族村民吸收内地啃秋习俗，演化出啃冰瓜。雪山融水冰镇当地河谷小西瓜，全家分食，老人叮嘱孩童多吃瓜瓤，祛除体内暑热，这也是多民族习俗交往交流交融最直观的印记。

维西澜沧江峡谷的傈僳族世代刀耕火种，依山狩猎采集，凭物候精准锁定立秋——山间野核桃外皮开裂、山间蝉鸣转弱，便是秋至。傈僳语将立秋唤作“谷阔尼”，意为守护灌浆谷物之日。

远古传说中，傈僳族先民迁徙峡谷，每到夏秋交替，山间瘴气、蝗虫轮番毁坏荞谷、玉米，族人苦不堪言。天神传授火种驱虫之法，定下立秋篝火巡田的规矩。立秋黄昏，村寨广场点燃大捆栗木火把，村寨青壮年挎弩、持火把分成数队，沿着层层坡地田埂绕行，火把火光扫过每一片庄稼，口中高声吟唱驱虫古歌，孩童跟在身后抛洒荞麦壳，寓意驱散虫害瘴气，护佑秋粮成熟。

为答谢天神，傈僳族先民取峡谷本土物产：青苞谷磨浆制成水粑粑，搭配蜂蛹、新鲜核桃，摆在村寨后山对着连绵峡谷躬身祈福。仪式结束后，所有人围坐篝火分享水粑粑、琵琶肉，饮自制玉米水酒，老人吟唱族群迁徙史诗，青年男女围着篝火跳踏步舞。

傈僳族立秋藏着独特的狩猎采集智慧。立秋禁大肆捕猎，仅允许采摘菌子、野果，弩弓只用来巡田驱兽，绝不射杀山中走兽。老辈人定下规矩：立秋进山采菌，不可连根拔起野菌，果树摘果需留三成给山林鸟兽，这是峡谷族群朴素的可持续生存理念。傍晚还有称重之俗，全村老少轮流站在木杆秤上称重，夏季消瘦之人，宴席上主人会多递几块腊肉和水汽粑粑，让他“贴秋膘”。

香格里拉市三坝乡、维西县塔城镇纳西族东巴经文里有立秋时序记载，称立秋“秋吉瓦”，即稻谷灌浆、禾谷成熟之时。

相传东巴始祖丁巴什罗在白水台开凿层层梯田，教会先民引水种稻，每到立秋，梯田稻谷扬花灌浆，山间梧桐落叶，即为天地报秋之信号。千年来，纳西族村寨保留“拾叶报秋”仪式：立秋清晨，孩童结伴登上白水台，捡拾第一片泛黄梧桐叶，带回自家谷仓，寓意秋信入仓，五谷丰登。

纳西族立秋核心仪式尝新祭谷，是预判秋收的重要礼俗。天未亮，男子下田采摘半熟青谷、嫩玉米，女子在家蒸新谷米糕，搭配自酿白酒、自家腌渍的茄子，河谷民谚“立秋茄子润秋燥，一碗新糕盼年丰”。堂屋设简易供桌，摆上新谷、瓜果、酒糕，东巴手持木牌画，诵读《祭谷经》，感念水源、土地滋养，仪式全程不用荤腥，纯粹以田间新作物祭拜。

纳西族立秋以邻里互助为特色。河谷梯田零散，立秋前后要疏通田埂沟渠，全村人不分你我合力劳作，完工后主人家摆流水席，老人弹三弦唱农耕古调，细数祖辈开垦梯田的艰辛。

河谷湿气重，立秋后易犯风湿，纳西族妇女会采摘山间当归、党参泡酒，家家备一坛“秋补药酒”，晚饭浅酌一小杯；孩童则佩戴晒干花椒、艾草缝制的小香包，驱赶入秋后滋生的蚊虫，精巧香包至今仍是当地手作特色。

德钦县奔子栏镇汉藏混居村落，藏族村民学汉族人晒秋，将青稞、核桃、菌菇铺在屋顶晾晒；汉族居民跟着藏族村民煨桑祈福，用酥油、柏枝祭拜，祈求平安。维西县纳西族、傈僳族杂居村寨，立秋当天纳西族的谷米糕、傈僳族的玉米粑粑、藏族的松茸包子互相馈赠，邻里宴席不分民族，苏里玛酒、青稞酒、玉米酒并排摆放，弦子、锅庄、阿尺目刮、阿哩哩踏步起舞轮番登场。曾有当地民俗学者走访记录一段百年往事：民国年间立秋，金沙江畔山洪冲毁梯田，藏族、纳西族、傈僳族村民自发结伴，一同疏通沟渠、补种荞谷，劳作结束后各族群众就地搭起篝火，共享立秋吃食，不分彼此祭拜山河，这件往事至今仍被各村老人代代讲述，成为迪庆多民族共生的鲜活见证。

秋风掠过“三江并流”的群山，梅里雪山云雾渐淡，白水台梯田翻起金色稻浪。如今城市化加快，不少繁复仪式悄然简化，但立秋煨桑、尝新分食、篝火闲话的内核从未消散。年轻一代上山采松茸、做秋粑、围着篝火唱歌，看似只是一场民俗玩乐，实则是接过祖辈传下的生存哲思：顺天时、敬山河、睦邻里、知感恩。立秋不只是夏秋交界的刻度，更是迪庆大地无声的约定——雪山、江河、各族群众，共赴一场将要丰收的秋日之约，岁岁年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