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乡 的 原 风 景

来源:香格里拉网 作者:程志开 发布时间:2021-08-24 10:24:21

(二)消失的磨房

过去,蜂蜜扒是个缺水的村庄,山林里有几处出山泉的地方,但水量很小。老一辈人建房时都选择离山泉水较近的地方,方便取水。离山泉水源较远的人家需要用细长的松树干挖去树心做涧槽,路程远的甚至需要挖几十根涧槽才能将水引到家里饮用。

后来村里兴修水利,在村民和各村突击队的努力下,修了两条沟渠,把隔山的小溪引到了村子里。缺水的日子随着哗哗流淌的小溪结束了。

小溪日夜在村旁依山的一个沟里自然流淌,从村顶唱着欢歌一路向下,归入山脚下的冲江河。溪水在村子里的歌声,让田里的禾苗结束了期待天上雨滴的漫长而艰辛的等待。一个叫别都扒的傈僳族石匠用他手中的錾子和铁锤在深山里选择大青石,把几个大青石切割成圆形,再从中间割开,经过几万次的敲打后,几个硕大的磨盘成形了。于是,山村的溪水旁,开始出现了几座磨房,溪水从笔直的木水槽飞奔而下推动了与磨盘相连的水伞,溅起一阵又一阵欢快的浪花。

磨房都是用木头搭建起来的木楞房,每一天,磨盘都“吱吱咕咕”地转动着,水伞撒着水花。随着水流的到来,小溪边长满鱼腥草、水芹菜以及冬瓜树、野柿子、核桃树等植物,水渠里水流缓慢的地方就有小蝌蚪游来游去。夏秋季节,各种颜色的蜻蜓在水边飞来飞去。

村里有一位手巧的木匠,他在自家房子下面的小溪边建了一个水碓,用一个木槽将溪水引流到水碓旁,当水装满碓尾的水箱时,重力就使碓尾落下,碓头高高地抬起来,随着水量减少又快速地落下去,碓窝里需要舂碎的玉米等粮食就在有节律的运动中加工出来,省了很多力气,也给我们的童年增加了乐趣。我们喜欢到磨房和碓房附近玩耍,手巧的小伙伴就会用包谷杆像模像样地做出水碓和水磨,搭在水边上用竹子做的水槽引来水一冲,水磨飞快地转动起来,水碓也动了起来。没有玩具的童年,孩子们自己动手做的玩具又有趣、又益脑。

水磨建好了,村里人每天晚上要围着手磨磨第二天的粮食的劳动力被解放了很多。轮流着推磨变成了人们交往的一个纽带。

那些年月里,每家人只有一点点粮食,大家都把玉米粒看得比黄金都珍贵。磨房里,石磨在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木斗里的玉米粒慢慢地随着一根系在木斗上的木棒与磨盘间敲打的抖动下掉到磨眼里。

两家人之间交接磨房钥匙的过程往往显得十分严谨。前一家必须准确地预计自己家的面磨完的时间,然后约定好后,到磨房里听着前一家的最后几颗玉米粒彻底进入磨眼,然后迅速将磨出来的面集中到一旁。下一家的玉米粒倒到木斗里时,必须脱下帽子塞在木斗口上,一方面防止玉米粒或者麦粒往外溅,另一方面则是防备两家之间的面粉掺和在一起。这种交接活动大都发生在夜晚,大家都有时间等待的时候。两家人都准备好松明子,在磨房里点燃明子,一起聊几句家常,交接完,各家点着火把回家。

后来,村子里通了电,也买来了一个马达。更加硕大的一副石磨盘又被石匠在深山里修凿出来了。一根皮带将马达和石磨下的木伞连在一起,电源开关合上的刹那间,磨盘飞一样地转将起来,一袋粮食在抽一杆烟的功夫就磨了出来,人们少了一些在磨房里的漫长等待。溪边的石磨有时候“吱吱咕咕”地转动,有时候也停下来等待着磨面的任务。

村子里有一两家人开始“单干”之后,其他的人依然处于观望状态,总在想,到底是在集体的大树下乘凉还是自苦自吃。一年过后,单干的人家粮食比过去集体分到的基本口粮和工分粮要多一些,看得其他人心里痒痒的。之后农村改革全面推开,田地也被一块一块地分割到各家各户,人们便起早贪黑地劳作在自己的田地里。老石匠的铁锤又在山中响起,村旁的小溪从村头到村尾,用它的自然落差让很多磨房在白天“吱吱咕咕”地唱歌。这个时候,几乎每家人都修建了一个水磨房,我家的磨房在离家一公里的溪边。

后来,村子里有一两家思维活跃的人引进了粉碎机和磨面机。很快的时间内,大家都知道在磨面机上磨出来的面粉要比石磨上磨出来的细腻,口感要好一些。于是,水磨变成了磨饲料的工具。收完小麦之后,磨面又成为村里的一件盛事,大家相互帮助分享彼此的搬运、分类等喜悦。

在山村里,从山脚到山顶,人们居住得十分分散,磨面的搬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随着粮食收成的增加,磨面的日子里,山道上回响着阵阵马铃声。家家户户的馒头由原来掺有麦麸的又黄又黑的丑模样,变成了细皮嫩脸的俏模样。

随着家用粉碎机普及,小溪旁破旧的水磨房里几乎看不见转动的水伞,被丢弃的石磨盘从村头一直沉睡到村尾。家家都买了粉碎机,大家都嫌到别人家里磨面费力和麻烦,也觉得面粉机磨出来的面粉不好吃,都喜欢用车把小麦拉到镇上的面粉加工厂精制,或者干脆在市场上选购一些口感更好的面粉,自家产的小麦则主要用来做饲料。

磨房消失了,很多时候小溪都在落寞中独自唱歌。

随着包产到户的农村改革步伐,消失在人们视野里的还有村里的打场,还有打场上唤风的女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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