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书法课

年轻的时候，妻子没有什么爱好，除了上班下班，只有照顾一家老小的日常。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60岁后，她突然爱上了琴棋书画，尤其是执意要去文化馆学习书法。过去我开书画装裱店的时候，认识许多知名的书画家，学书法的条件比一般人方便多了，可她当时却没有想过学习，如今反倒心血来潮。对于她的想法，我是不以为然的。

文化馆举办的书法培训班是免费的，只有20个名额，需要从网上抢号，僧多粥少。加上她不会抢号，自然失去了免费培训的机会。我了解妻子，做事情往往只有三分钟的热度，所以也没太在意。然而，看着她一脸失落的样子，我又动了恻隐之心。我说：“不急。”因为我知道，这种培训一般都会留一些名额。我给分管培训的负责人打了一个电话，报名的事情自然就落实了。她把一张课程表贴在墙上，用红笔圈出每周四的上课时间，看得出来格外上心。

授课的老师姓陈，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和我很熟，在我们区里是数一数二的名家，有着多年的教学经验。妻子第一次上课回来，告诉我她坐在教室靠前排的位置。陈老师教的是欧体楷书，教学时，他手里握着毛笔，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地为学员示范，讲完后就走到学员身边，弯腰看着大家的习作，偶尔伸手调整一下学员握笔的姿势。

妻子学得十分认真，陈老师写一笔，她就跟着写一笔。她照着老师的样子，让笔尖在纸上顿一下，再慢慢拖动。也许是第一次书写的缘故，她的横画写得歪歪扭扭。她把纸挪到老师写的范本旁边，对比着写，写坏一张就揉成团扔在桌下的纸篓里，没过多久，纸篓就满了。

学期刚过半，文化馆贴出通知，说期末要举办学员汇报作品展，每个学员都要提交一幅习作。妻子看到通知显得有些兴奋。回到家，她把书房的案台擦得干干净净。这张案台是我过去裱画用的。只见她把笔墨纸砚一一摆好，铺开毛边纸，却并不急于书写，而是在纸上反复比划，琢磨笔画走势。

离汇报作品展还有一个半月，每天晚饭后，她就准时坐在案台前，先把毛笔在砚台里蘸满墨，刮掉笔尖多余的墨汁，再落笔到毛边纸上。临摹的是《九成宫》，她把范本压在书桌一角，眼睛紧紧盯着范本上的字，笔尖落下，先顿笔，再行笔，最后收笔，一丝不苟。一个“永”字，她就写了整整一页。只要有一笔写歪了，就把整张纸撕掉，重新铺纸再写，绝不敷衍。

桌边的废纸堆得越来越高，砚台里的墨干了，她就往里面加点水，用墨锭慢慢研磨。她不喜欢成品墨汁，偏爱自己研磨，她说，研磨的声音能让人静心。

每天习完字，她都会选一幅自认为满意的拿给我看，还希望我能提提意见。我是搞文学创作的，从没练过书法，看宣纸上的字，只能看出笔画是否横平竖直，却说不出什么门道。她见我不说话，便用手指着一个“登”字问：“你看下面的横，是不是歪了？”

这时候，我想起了豆包，便把妻子的习作发给它，请它帮忙点评。豆包是个会说话的家伙，向来逢人便说三分好：“横画的起笔很稳，收笔也干净，就是结构再紧凑一点就更好了，进步已经很明显了。”我把豆包的话添油加醋地复述给妻子听，她听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练字的干劲更足了。

还有一周就要开展了，妻子最终确定了参展作品，写的是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四尺三开的幅面。传统装裱已经来不及了，妻子有些着急。我说：“有了好马，难道还怕配不到鞍？”于是，我把家里的书画框取下来，将妻子的书法作品托裱好，装了进去。

作品展办得很成功，看着妻子心花怒放的样子，我知道，她找到了人生下半场最好的活法——就是在笔墨书香里，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