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了年尾,日子就像被谁推了一把,忽然就匆忙起来。耳边仿佛能听见几十里外村集隐隐约约的声浪,一声赶着一声,催着人往那儿去。
这村集是活的。它不像城里的超市,规规矩矩,冷冷清清。它是从地上长出来的,带着土气,冒着热气。人一踏进去,仿佛一滴水落进了滚汤,立刻就被那沸腾的声响与气味包裹住。最先涌上来的是声音,不是一种,是千百种糅杂在一起,却又意外和谐的乡音大合唱。东边是粗犷的:“白菜!白菜!刚离地的白菜!”西边是尖细的,带着笑:“柿饼,糯香的柿饼,甜掉牙咯!”中间又夹杂着电子喇叭不知疲倦地循环广播。这些声音搅动着寒冷的空气,也搅动着人的心,让人没来由地就兴奋起来,脚步也快了。
眼睛是不够用的。左边是码得城墙似的、翠莹莹的蔬菜,水珠还挂在叶尖上,鲜活得不像话;右边是红通通的对联、福字,金色的字在太阳下反着光,晃得人心里亮堂。往前走,色彩愈发斑斓起来。女人们的战场总是在衣帽鞋袜的摊子前。她们三五成群,摸摸这件毛衣的厚度,比比那条围巾的花色,将一件大红的外套在身上试了又试,笑声像忽然惊起的雀儿,扑棱棱飞起来,引得旁人侧目。她们是冬天里移动的花,也装点着集市。
男人此刻大多成了沉默的背景,或是实用的“脚夫”。他们跟在女人身后,胳膊上挽的,手里提的,脖子上挂的,渐渐便成了活动的货架,脸上却挂着憨厚的笑。偶尔在卖农具或树苗的摊前,他们才找回自己的主场,蹲下来,摸一摸铁器的刃口,问几句果树的收成,那神情,又变回了田埂上那个笃定的主人。
逛饿了,循着一股霸道的老醋与焦辣混合的香味,挤到村集西口一个露天的小吃摊。几张油腻的木桌,地面乱扔着纸屑,可围着的人却不少。我要了一碗麻辣粉。掌勺的妇人手脚麻利,抓一把粉丝往沸汤里一烫,捞进碗,浇上稠厚的汤汁,再撒一把翠绿的香菜,端过来,酸、辣与香味猛地扑上来,我不由分说,低头便吃。第一口下去,一股热浪从喉咙直冲到脑门,鼻尖立刻沁出汗来。紧接着,那复杂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方才在寒风里紧缩的骨头缝,似乎“喀”一声舒展开来。
日头不知不觉就偏西了,光线给每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喧闹声没有低下去,反而像到了终章前最华彩的乐段,更加热烈而集中。摊主们开始最后的吆喝,“便宜了!收摊价!”人们也加快了挑选的节奏,大包小包,挂在自行车把上、电动车踏板上,或干脆用一根木棍挑着,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我空着手来,此刻心里却也被装得满满的。
这闲冬有别样的风景,村集里藏着乡村最本真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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