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印象•青春正当时】我的“山海寻梦故事” | 春燕归巢,声生不息:“90后”藏族小伙白登的非遗守望
澜沧江的水,日夜不停地流。峡谷深处,一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正踩过泥泞,翻过塌方的山路,肩上的录音设备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是随时可能消逝的古老歌谣,是一位九旬老人颤颤巍巍拉住他的手说的那句:“你还会再来吗?”

他叫白登,90后藏族青年。他是燕门乡民族团结进步服务中心的基层干部,也是一个曾站上《中国好声音》评委席的歌者。从聚光灯下的掌声,到深山峡谷里的孤身跋涉,他用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做了一件让无数人泪目的事:把爱好,做成一生的事业;把根,扎进家乡即将失传的旋律里。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如今自信地站在舞台中央的年轻人,曾经活得像一个“笑话”。
高中时,白登第一次在“全民K歌”上唱歌,陌生人的点赞,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的生活。他想学音乐,可家里条件不好,学校连个专业的音乐老师都没有。同学们为了考大学去艺考,他也跟着去了——基础差得可怜,全靠借来的一把吉他陪着他熬过了艺考。最后,他考上了昆明艺术职业学院。
报到那天,母亲看到学校还在搞建设,满地泥浆,又看到一些学生的打扮“奇奇怪怪”,当场就哭了:“儿子,别读了,你会被欺负的,咱们回去吧。”
白登没肯。他留了下来。
可留下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苦。学校里每个月都有音乐周,每个老师带6个学生,只有最好的那个才能上台。他一次都没有被喊过。同学们嘲笑他、边缘化他,连组乐队都不肯带他,他厚着脸皮求了又求,别人才勉强收下他这个“拖油瓶”。
从那天起,他像疯了一样。每天早上跑5公里,因为这样可以调气息,别人休息了他还在练,一个音不准就重来十遍、百遍。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没有一天放弃过。
直到那次比赛,他不眠不休写出了《去香格里拉》。凭借这首歌,他的乐队拿了全省二等奖。从那以后,每一次音乐周,舞台都是他的。院长亲自帮他改歌词,老师和学生开始对他刮目相看。他用三年时间,把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后来他专升本到云南艺术学院,又被人当成“野路子”看不起。他咬着牙问:“怎么才能在云艺立足?”人家告诉他:“拿歌手大赛冠军。”于是他又开始了睁眼闭眼都是创作的日子,一个音不准就重来,直到没有一丝瑕疵。
他拿了冠军。他成了《中国好声音》云南赛区的评委。他终于可以昂着头,走在校园里。
可谁都不知道,那些深夜,他一个人练歌的时候,崩溃过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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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很多人都以为白登会留在大城市,当一个真正的歌手。可他却在2021年,考到了德钦县燕门乡的文化站,成了一名最基层的文化工作者。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外面的舞台再大,总有人去唱。可家乡的老调子,再不记,就真的没人听到了。”
2024年,在乡党委、政府领导的支持下他发起了《春燕归巢计划》。他说,“春燕”的“燕”就是燕门乡,“春”是万物复苏,“归巢”就是让飞出去的燕子回到家乡,反哺这片土地。
没有钱,没有专业团队,他就拉上多年的音乐伙伴斯那江初,两个人扛着设备,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燕门乡7个行政村,山高路远,有的地方连路都没有。他们就徒步,一家一户地敲门,一字一句地记曲调,一点一滴地整歌词。
整整一年,64首濒临失传的非遗曲目,被他们从时间的缝隙里抢了回来。
白登从中选出6首,用自己专业的音乐功底重新编曲——保留老腔老调的灵魂,披上现代音乐的外衣。发到网上后,话题阅读量破了400万。那些快要被遗忘的锅庄、弦子、长调、童谣,第一次被那么多人听见。
可掌声的背后,也有刺耳的声音。有网友骂他“乱改歌词”“糟蹋传统”,说他不懂敬畏。白登看到那些评论,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但他没有停下来。
“我把原来的调子和唱词都好好存着呢,一个字都没丢。”他说,“我只是想让那些快要消失的歌,能被今天的年轻人也喜欢。老传统要传下去,得先让人愿意听啊。”
他坚持着自己的“冒险”——在古老的旋律里,轻轻放进一点点吉他、一点点节奏,像给一位老人换上一件干净的新衣裳。骨子里的魂没变,只是让更多人愿意多看一眼、多听一遍。

第一季成功了,可白登不敢停下来。他知道,还有很多老艺人,等不起了。
2025年4月,第二季启动。可偏偏赶上了滇西北的雨季。山里的土路被雨水泡得像泥潭,塌方、滑坡、滚石……每天都在发生。车子开不进去,他们就扛起录音设备,徒步几公里。
搭档斯那江初在拍摄MV时,为了清理遮挡镜头的石块,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腿伤得厉害,整整一个月才好。可他一天都没有休息,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面。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些藏在深山里的老人,可能再也等不了下一个雨季了。
在巴东村,他们找到了90岁的次主初奶奶。70年前,19岁的她曾经代表燕门乡,参加第一届迪庆州州庆。提起当年,奶奶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采风结束,白登和团队要走了。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紧紧拉住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你们一定要快点再回来……有些歌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下次你们来,我一定能记起来,唱给你们听。”
白登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在茨中村,90岁的玛当那奶奶被问还能不能跳锅庄时,她急了,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能呀!有人跳,我就能跳!”
那语气里,藏着一个老人对传统技艺快要失传的心疼,也藏着她刻进骨头里的热爱。
白登说:“每次看到那些年迈艺人眼里的光,我就问自己——我们还能有多少时间?”
短短一个多月,他们走访了近40位民间艺人,收录了196首非遗歌曲。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快要消失的声音,被他们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为了做自己的第一张专辑,白登没有攒钱买车,而是用自己的工资,加上贷款,前前后后花了二三十万元。有人问他值不值得,他笑了笑:“做最想做的事,比什么都值。”
今年7月,第三张专辑就要发布了。前两张专辑在网上的流量已经超过了2000万。那些曾经只在大山深处传唱的歌谣,现在被全国各地的人点开、转发、流泪。
白登说:“我不希望家乡的文化瑰宝流失。以后做得更成熟了,我一定把迪庆其他民族的优秀民间歌曲,也一并做下去。”
从被嘲笑的“拖油瓶”,到聚光灯下的冠军;从峡谷里的基层干部,到风雨里徒步采风的非遗守护者——白登用他的选择告诉所有人:热爱,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坚守,从来不是一种姿态。
他是一个90后青年,背着吉他走烂泥路的身影;是老人拉住他的手时,他拼命忍住的那滴眼泪;是那些快要消失的歌声,被他一首一首、一字一句,从时间里抢回来的倔强。

春燕归巢,非遗留声。在白登身上,我们看到了一名90后青年对家乡最深情的告白,也看到了民族文化薪火相传的希望。
责任编辑:单珍拉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