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贾平凹的《消息》,看他笔下天宽地阔,纵横自在,不由得心就拓开了,意就舒展了。捻字徐读,如至清风月下,心境慢慢澄明起来。
眼睛倦时,偶尔合书一笑,也就明白了前段时间网上因《消息》而起的纷争。对于作者而言,选择一种体裁,就是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同时也亮明了对世界的态度。而这本书的体裁——原文发表于期刊时,曾被标注为“长篇小说”,随后却获得第五届丰子恺散文奖特别奖。
这本书的写法太自由,它随性而起,随文赋体,你说长篇小说也可,你认为是散文也行。从笔记体小说到史料笔记,从笔记到志人志怪小说,作家自由出入,随意拿捏;看上去,真的散漫无所依。想给《消息》做一个准确的文体定位,似乎很难。
作者不管这些,已入古稀之年的他,俨然老僧说禅,海阔天空,下笔“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他说:消息是大地的气息,是一股子风,从大地上刮过。他要考虑的是脉向,是气流通道,是空间,是节奏。他要形成那种如山有脉、如河有流的文本气质。
在书中,这“一股子风”,来自天、地、万物,来自生生不息的人群。天地之消息,日月轮替、四时流转、云飞雨落;物之消息,花开花落、黍离麦秀、山消河磨;人群消息,死生交替、命运起落、历史兴废……作者不执拗于完整的故事,而是笔力纵横,形成一种气息的弥漫。那些大河峡谷、集市村落、商道渡口、古塔老树、山川古建以及人物及动物,都是他着笔的对象,被他赋予灵性和寓意,攒成一体,形成一幅幅当代人生活态度、生命姿态的“浮世绘”。
书以黄河晋陕大峡谷开篇,开首一句:“别的江河,就是某某江、某某河,黄河却称之为天下黄河”,这调子可谓高,恢宏高瞻。也是啊,源自巴颜喀拉山的黄河,从青藏高原倾泻而下,流经黄土高原,受秦岭南阻后,复又向东奔向大海;其势本就雄壮无比。此间“川潦泻散,河声充满”,黄土高原上,却气候干旱,“人畜焦渴,庄稼干枯”;枯焦现实,却也不妨碍人们崖下造窑、遍植枣树、开山钻水,悠悠放歌“岳色河声”。雄奇之地,别具一番时空大观,产生了“圣君明相,文臣武将,才子佳人”诸多奇异人物……作者绘峡谷地理,揉哲学思辨,“越是束缚越使最柔软的水坚硬如铁”。从黄河源头到潼关,从轩辕陵到尧帝庙,从船筏运输到枣林耕作的当代生活图景,文势如风鼓荡,纵横自在,真乃“见山河、见苍生”的新篇。
书中凡93篇,写大地诸般,也写大地上的人、大地上的故事:从农民、艄公、画家、道士,到诗人、官员、隐士,三教九流,无不入神。他写皮影戏班的王苏生,守护明朝铜锣五十年,却在申报非遗时需要交出铜锣才能获批(《敲铜锣》);写岚皋县的一只木碗,历经数代人使用仍坚韧,却在无人珍视时干裂作废(《木碗》);写终南山的三位隐者,从世俗逃离却在山林中寻得心灵归宿(《终南山》);写仓颉庙的古柏与青苔,青苔如文字般蔓延,藏着文明传承的密码(《仓颉庙》)。写因机缘巧合不断升迁的底层小人物的喜剧故事(《海坪》);写一个名叫阮小手的小人物一生与时代的共振(《好死》);写一个乡村好人和他被“众口一词”的话语说出的疾病(《柳长马》);写白日遇鬼后患病的奇事(《集市》),又有《桃花命》书写荒唐离奇的死亡故事、《童山狼》中人狼不分的志怪故事。这些故事没有复杂的情节,却蕴含着民间最原初的思维方式与生命活力,带着土地的温度与人性的厚度,隐藏着对生命的深刻体悟。
百草奋兴,群生消息。书中,作者还特别着力叙写一地、一人、一事的时代变化,譬如在黄河、渭河、洛河会盟的“三河口”:自古田地里都是种庄稼的,现在果树成林;这里从没有养过羊的,现在饭店里最红火的是水盆羊肉;过去的镇上都有长街,长街上有集市和庙会,那是人山人海啊,现在差不多都走了,走了天南海北地去打工,镇街上的门面店铺都关了。他们感叹着,却哼哼哼地笑起来,说:“走吧,走吧,走了也好,风来了碌碡都要起飞的。”
时代变迁,人生跌宕,他讲,“民国赵城人张瑞玑”在经历数十年革命后归隐乡里,因生肖属羊,又觉“有口说不得,钳口不让说”,遂以《山海经》中“似羊而无口”的“䍺”自比,号䍺窟野人。野人在屋后“围以短墙,将莳花种树,游息其间”。园子初成,宾客问园名,野人答曰:“然则是园也,始基未成,而终局已定……至将来之主人为谁……野人不能知,亦不暇计也。吾乌乎名之,名之曰‘谁园’可乎?”对时宜境迁的坦然,使野人宠辱偕忘,渐至怡然自得的境界。
如斯对话与故事,被作者倾听,转化为作品的叙事根系,质朴的笔触下是八百里秦川的风土人情。这一场山河巨作,来自大地上热气腾腾的现场消息。两年间,他有意识地深入生活,行走陕南陕北十余县、三十余村寨,延伸至黄河、渭河流经的甘、晋、豫、鲁四省的广大地区。从田间地头、村落市集、人间百态中,听到这山河的脉动,触摸民族文化的腾腾脉搏。
这种种“消息”,恰是一种提醒,一个启示,让我们于掩卷之际陷入深思:大地宽展,百草奋兴,作为一个人,这一生,该如何去生活、如何去记忆、如何在时代的巨变里,坚守住自己的根脉。
责任编辑:鲁茸只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