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坡·桃源论箭

走进江坡·葡萄园

作为德钦县佛山乡五个建制村之一，江坡村共有167户人家，常住人口673人，分成7个村民小组，散落在澜沧江东岸高处的坝子和山坡上。德钦人说“去江坡”，通常指的是去江坡村一组或二组，这里高出江面七八百米，在江坡村7个小组中算是海拔低的；但进村之路对恐高症患者来说，约等于一次“惊心之旅”。

第一次到江坡村，车子本来沿着澜沧江边的国道开得好好的，突然就甩上一条小道，之后是二三十分钟的之字形盘山路，脚下的悬崖越来越高，山壁上扒着土褐色的荆棘和暗绿的龙舌兰，彰显着植物坚韧的力量。转着转着对岸江边的村子就看不见了，拐弯处的金属栏杆被什么大东西撞得豁出口子，人坐在车里心惊胆战。

江坡村的坝子东边靠山，整体朝西偏南伸展开来，形状像一个反向顿号；穿过村庄和田地的溪流和水渠，让这里呈现一派生机。村里的民居大多位于这个反向顿号的东半部，一条小路贯穿东西，路两侧是葡萄园。

江坡村的葡萄园一小块接着一小块，分属于不同酒庄；葡萄树按照预设的行距和株距栽种，精致而有序。每块地的高度和行向略有不同，垄间点缀着树冠巨大的老树，显露出一种错落有致的生动感。葡萄园由东向西伸向悬崖边缘，接着对岸半山的云，更高处是梅里雪山连成一线的雪顶。这里舒展开阔，南北和西边几乎不受任何山体阻挡，每天上午10点，阳光逐渐变得炽烈刺眼；下午6点之后，太阳落到江对岸的山背后，天色慢慢暗下来，气温骤降，变化无常。

大开大合的地势和气候，为江坡村带来了独特的风土条件。葡萄园分布在海拔2700至3000米之间，几乎全部栽种白葡萄霞多丽。这里的阳光极具威力，高海拔又让紫外线格外强，皮肤敏感的人如果不采取严密的物理防护措施，在地里走一会儿就会被晒伤。清新的空气和土壤，与高海拔、强光照、冷凉气候共同作用，加上酒庄携手农户细心管理，让江坡村的霞多丽质量出众，几家酒庄在短短几年之内脱颖而出，江坡村也成为中国最负盛名的白葡萄酒村庄。村里现有的数百亩葡萄园被多家酒庄分别流转。葡萄为村庄带来了财富和机遇，土地、村民、外来者，都在江坡村被葡萄连接到了一起。

桃源与论箭

葡萄让江坡村名声在外，但这里的故事远不止于此。葡萄被栽种在江坡村之前，桃花与射箭，已经在这个坝子上延续了上千年。

“江坡”的村名转写自其藏语发音，意思是“铁矿上的村庄”。村里房前屋后、田间地头，生长着大量毛桃树。还未成熟的毛桃又小又硬，常常被村里男孩摘下来打弹弓；成熟之后带一点甜味，据说可以酿酒。每年四月，桃花盛放，村里处处朦胧着粉白的花影，成为一道远近闻名的春日风景。弓箭原是农牧区藏族生活中常见的狩猎工具，也在战争中充当武器，与格萨尔王的传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射箭活动后来演化成男人们日常的休闲游戏，并被列为藏族地区非遗和传统体育项目，在德钦县各乡镇村庄长盛不衰。

早年间，寒凉的气候和有限的耕地，令江坡村村民很难单靠农业过上好日子，茶马古道上的贸易便成为他们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后来，乡政府设在江坡村，村里也曾办过学校，山下的铁矿和古水电站工程也为村庄带来新的机会。江坡村村民早早接触到外面的世界，村里读书识字的人也多；年轻人外出求学考编，到县里、州里上班，头脑灵活的人纷纷离家谋求更好的生活。留在村里的人继续务农，桃树少了，葡萄则越种越多。

十年前，几位在外地工作的江坡村村民觉察到家乡的变化。他们决定创建一个盛大的节日，以传承当地流传的射箭和弦子为载体，让江坡村村民再次聚到一起，重建原有的精神纽带。这便是2017年第一届江坡村“桃源论箭”的缘起。“桃源论箭”选在每年6月底举办，虽与桃花花期错开，但此时高原气候宜人，村民便于出行相聚。自那以后，活动创办者与村里乡里每年都积极组织、出钱出力，推动活动持续办下去。在外打拼的江坡村村民和认同这份传统文化的外地朋友，也以不同方式给予支持，“桃源论箭”就这样延续至今。最初参加比赛的多是德钦县境内的群众和退休干部；后来，香格里拉市、维西县甚至更远地方的藏族、纳西族、傈僳族和汉族朋友也来了。十年过去，“桃源论箭”成了每年“三江并流”区域的一大盛事。

变化的不只是桃树和人情，更大的外力也重塑着这片土地。这几年，澜沧江两岸的变化加剧，随着古水电站建设推进，水库蓄水后澜沧江水位将会升高，几个沿江村庄原来的村址也将被淹没。村民当然会被妥善安置到新的地方，但人离开故地，熟悉的生活场景发生变化，村里特有的节奏和文化传统，怕是很难再原样移植。好在江坡村还守在江边的高处，努力维持着一些老秩序，也努力保存着一些如今越来越少见的东西。“桃源论箭”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契机，挽留面临消失的传统，如弓箭、歌舞、酒杯、盛装。只要“桃源论箭”继续办，人们就会重新聚在一起，举起弓箭，敬酒唱歌，传统和记忆，就不会彻底消失。

相聚与传承

今年的“桃源论箭”定在6月26日到28日，正式比赛安排在27日、28日两天。主办方向几个快要搬迁的村子提出了邀约，人们将有机会看到这些村庄独有的歌舞和弦子；此外，还将布置一个小型影展，展出一些老照片，让人们记住江坡村曾经的样子。几家在江坡村种植葡萄的酒庄也积极参与。射箭和歌舞是延续传统，葡萄酒则让这片土地生出新的价值，而它们都归于同一片土地，同一个村庄。

离乡的人们即将归来，四方来客也将如约而至。到那时，弓箭再次举起，弦子重新拉响，酒杯在人群中传递。人们可以感受江坡村独特的人文艺术，在弓箭离弦、歌舞响起的时刻，感受这个坝子重新聚拢人心时的热烈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