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
念然波(傈僳语,雀或鸟姓氏之子)的故乡在雪龙山麓永春河畔一个傈僳族山寨里。村前寨后山间沟壑里生长着茂密的原始森林,四季常青,鸟语花香,可谓是人与自然高度和谐的世外桃源。特别是这里的人们视喜鹊与乌鸦为神鸟,从不伤害它们,更不会食用它们的肉,任其自由自在地栖息发展。不仅如此,在哺育雏鸟和野外食物匮乏的季节,还会投喂给它们食物。因此,山里和村前寨后的巨大青松、麻栗、青冈栗、核桃以及漆树冠,就成了它们筑巢安家养育后代的选择。在环境安全、食物充足的良好条件下,它们大都会在旧巢上连年筑新巢。以至有的鸟巢筑得比人还高,站在远处的山头上眺望,依然历历在目。村子被傈僳语称之为“念克抗”,意为“鸟巢村”。
如果说鸟儿们的存在给村里的人们带来了吉祥与欢乐的话,那穿村而过的“阿怒明怒阿木卓”(傈僳语,茶马古道之意,以下简称“阿木卓”),则给人们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阿木卓”从东边的县城穿过村子以后,往西步入了一道仰望云端的陡峭山梁。山梁上一个台坡更比一个台坡高,一个个台坡之间,由蚯蚓似弯弯曲曲的山路相连接起来。或许是过往的人马频率太高,或许是天长日久,或许是两种状况皆有,路面上马蹄与行人足踏留下的大大小小坑塘一个接一个,许多路段变成一条条沟壑,镶嵌在密林之中。沟壑的两壁上,被马驮子摩擦出一道道时隐时现的横纹。有的沟壁上长满了绿绿的青苔,有的沟壁上显现出弯弯曲曲似蛇非蛇的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各种树木根径,有的树根被马驮子磨破后溃烂。青松的树根,磨破处渗出一块块黄生生的松明油,木质则变成了黄灿灿的松明子,随便用刀斧一砍便可取得。半山里的路旁,一棵树干上长满树瘤,两三个人抱不拢,茂盛的树叶盖地数亩,这棵树叫“咘嘟玛嘎梓”(傈僳语:巨型柏栗树之意)。过往的人们将盘缠和生活用具挂在树上无人偷窃。树下则成了人们遮阴避雨的好地方。暴露于地面上的一根根粗壮弯曲的树径,正好成为人们歇息的好坐墩。在树下休息,甚至通宵过夜都可以,但不得损坏它的一枝一叶。一次一个自称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村中伙子,砍了树上一枯枝为柴,才背至半路便患急病差点送命。大树不远处堆着一堆木楞子房屋大小的“仕波倮波”(傈僳语:石堆之意)。据说,过往走累的行人折一根树枝或捡一块石头,念过祝祷词后,放到堆上就会解难去病,一路顺风畅通无阻。
过去,邻近的“怒明戳明”(傈僳语,泛指怒江州以西地方),维西县城山后澜沧江沿岸和进入德钦县的公路都还未通。进出这些地方的物资,大都从滇西北茶马古道重要集散地“娃巴只登”(傈僳族对维西县城保和镇的称呼)人背马驮运送。“阿木卓”便是其中一条重要的支线。那时“阿木卓”上往来穿梭的马帮、行人一年四季川流不息。最少的时候一天也有三四队马帮,二三十个行人过往。最多的一次,马帮和负重的行人像蚂蚁搬家似的一匹马紧跟一匹马,一个人紧随一个人,从村后的山脚一直连到丫口。“叮叮咚咚”的马铃声,人们对牲口的吆喝声和各民族的山歌声不绝于耳。整个队伍从早晨太阳刚升起到正午才消失在丫口处,这一幕让人看了很是壮观。后来听大人们说,那是从县城给进藏的解放大军集中运送物资,经过这里最多的一次马帮和支前民工队伍。
那时的马帮和运进去的是弹药、大米、面粉、衣被、布匹、腊肉、盐巴、火柴、茶叶、铁制用具等物资。运回来的有黄连、玉竹、重楼和皮毛等山货药材。秋冬季时,还有山后农民们上交给国家的菜牛、羊、马、生猪以及公粮、余粮。
赶马帮和过往的行人中,来自东边的有“嘿扒”(傈僳语音译,汉族)、“倮门扒”(傈僳语音译,纳西族);来自南边的有“腊贝扒”(傈僳语音译,白族)、“贝依扒”(傈僳语音译,傣族);来自西边的有“傈僳扒”(傈僳族)、“怒扒”(怒族)、“曲扒”(独龙族);来自北边的有“嘎祖扒”(傈僳语音译,藏族)等。他们虽然来自五湖四海,不同民族、语言各异、服饰五颜六色,但在这段山路上互敬互爱、互帮互助,相处愉快。
过往这段山路上的马帮里有大耳朵的陕西大骡子,大骨架子的新疆马,体短而结实的草骡子,老实本分的本地骟马和不时会惹是生非的驹子马,体小而富耐力的毛驴子。有时还能见到“拖儿带女”的骒马也在其中。有养马赶马经验的念然波父亲讲,养马赶马有许多讲究:大耳骡子小耳马,身材短的负重好;四肢雪白云上飞,枣红骡马色正好;紫马额白将军骑,乌嘴骡马性子急。拐蹄骡马要不得,山路下坡打前尺;青骡花马不要选,不到年岁眼力差。
念克抗村的乡亲们自古诚实又好客,村前寨后、田边地角水草丰茂。因此,许多马帮和行人都会在村里投宿。久而久之,与乡亲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有的认家门,有的交朋友,有的结拜弟兄。本来就性情开朗善于结交人的念然波父亲,打的老庚朋友和结交的弟兄就更多了。家里一年四季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犹如城里的马店客栈一般热闹。这就苦了念然波的母亲,本来一家人吃的面果饭打一蒸子就够了,就得打两三蒸子。有时一顿饭还得做两三次,到很远的大水沟水磨房里磨来的一袋苞谷面,没几天就吃完了。尽管如此,热情好客、心灵手巧的念然波母亲从无怨言。朋友们致谢时,她总是满面笑容地答道:“不客气,不客气,出门三里不比家,过往这里能吃上我做的饭,是一种缘分啊。”那些老庚爹和伯伯叔叔们也很是领情,经常会给念然波家留下大米、茶叶、红糖等紧俏物品。由于老庚朋友多,赶马帮的父亲和大哥出门在外时,带的盘缠吃没了也饿不着肚子,途中有个三长两短也有人主动前来帮忙。
那时年幼的念然波看见马帮和行人在山梁上的“阿木卓”里不走直线而弯弯曲曲往来时,很不理解。就问一个老庚爹:“你们上下‘阿木卓’为什么不直来直去呢?”老庚爹笑了笑答道:“山梁太陡了,不走弯路的话,上坡爬不上去,下坡时马会打前尺,行人会栽跟头。这个道理待你长大后亲自走一走就会明白了。”果然,念然波长大后到山里放羊,特别是假期中给在大山里种药材的爷爷背送盘缠时,领会到了弯弯曲曲行走“阿木卓”的道理。但对“阿木卓”最了解不过的,还要数念然波的爷爷。他自幼天天沿着弯弯曲曲的“阿木卓”把羊放到大山的牧场上,夕阳西下时,吆着羊群顺着“阿木卓”下山回到家里。爷爷年轻时,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参加浩浩荡荡的支援进藏部队的民工队伍,背着粮包在弯弯曲曲的“阿木卓”上来来往往。再后来,他又踏上弯弯曲曲的“阿木卓”,到大山深处为生产队种植药材。
念然波在大队办的附设初中班读书时,因生活困难准备辍学回家的那天晚上,爷爷在火塘边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孙子啊,村后山梁上的‘阿木卓’,一个坡台更比一个坡台高,弯拐的山路一道更比一道远。爷爷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我想,你们读的书也像爬山一样,一节课更比一节课上一个台阶,一本书的知识更比一本书深奥,读起来肯定困难重重。只要有恒心克服困难努力学习的人,将来才会有大作为。”念然波听了爷爷的一席话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返回了学校。从此,他克服困难,专心致志地读书学习。
再后来,念然波出门参加工作。临走的那天早上,年迈的爷爷拉着他的手再三嘱咐道:“孙子啊,村后山梁上的‘阿木卓’一共有七个坡台,大大小小一百零八道拐弯。你参加工作就像走‘阿木卓’的山路一样,会有许许多多的拐弯和坎坷。要时刻牢记为人民服务的初心,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办事,不该得的别去争,不能拿的不要取,做一个踏踏实实、干干净净、能办实事的干部。”
如今,平整宽阔、通向山后远方的柏油公路,替代了昔日那弯弯曲曲、坎坎坷坷的“阿木卓”。公路上来来往往的各种各样、大大小小车辆,似蜂群般川流不息。喇叭声、车载音乐声不绝于耳。
牢记爷爷嘱咐,从基层多地方、多部门、多岗位任职,退休后“落叶归根”的念然波,经常站在村后山脚下,望见那早已掩映于碧绿密林中的“阿木卓”时,不禁浮想联翩,感慨万千。
责任编辑:鲁茸追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