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的心事
石榴树性子缓,入夏才醒过来;石榴花开得晚,直到5月边儿上,才会燃起簇簇小火。
相应地,石榴果成熟得也晚。葡萄、梨、枣、苹果9月上旬就可采摘,石榴要等到10月,个别品种,如临潼石榴、大青皮会更晚,霜降前后才熟透。石榴,是入冬前最后一批鲜果。
石榴树,就是这么沉得住气。慢慢地生发,慢慢地攒力气。百花争鸣,各呈芳华时,它一点儿也不急。大家都开花了,它还没发芽;大家都结果了,它还没开花。一般来说,成功者门前敲锣打鼓,会让人心浮气躁;但石榴树不慌不忙,虬枝盘盘,绿叶精致,花开沉稳,真是定力了得。
然而,石榴花一开,就红艳惊人,砰、砰、砰,像鼓点敲出猩红的音符,迸溅开去。是谁说,花开都是软香轻红?石榴花柔嫩的细胞里,藏着热烈的鲜红。
诗人说:“一丛千朵压阑干,翦碎红绡却作团。”其实,他只描出了花之形貌。作家仇士鹏说:“它像是被风折起的手绢,正要往天空抛去,让树梢和霞光玩起丢手绢的游戏。”也只画出了花枝摇曳的动态。切实地说,那团团猩红,倒像挂在枝头的激烈情绪,热情、愤怒、激动、发自心底的大笑、无声的呐喊,还有青春的野蛮……石榴花啊,是一声堂鼓,半部秦腔,在新绿的舞台上,尽情燃烧,荡气回肠。
我觉得,这丰盛饱满、灼灼艳丽的红,像一种少女,独立热情,神经结实,性情刚猛;而那玲珑薄俏的石榴花瓣,又像一种柔软的心事,对未来充满憧憬。
古代女子喜穿“石榴裙”,就是喜欢这颜色、这质地吧。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里,“清吹”一段,最右边那位女子,绿衫红裙,色彩鲜艳又雅致,堪称“石榴裙”之标本。想象一下,少女裙裾飘摇,宛若石榴花开在风里,几人不为之心动?
石榴花簪在鬓边,更添人艳色三分。唐人杜牧诗曰:“一朵佳人玉钗上,只疑烧却翠云鬟。”诗人担心石榴花红得过火,会烧了佳人的翠簪和秀发,这热度,也真是惊心。
古代男人也簪石榴花。在戏曲《钟馗嫁妹》中,我看到“钟馗”——豹头环眼,铁面虬鬓,耸肩、腆肚、弓腰、翘臀……然而,丑男鬓边竟赫然一朵石榴花!狰狞之容,簪明艳之花,真是刚勇又妩媚,凛然又温柔。民间认为红色辟邪,5月恰有石榴花开,钟馗便得了“石榴花神”的美誉。
普通人,不会如石榴花般的热烈,也不会把“美”视为生命的刚需。过日子的“过”里,我更多向往安逸平静,甚至有时不免萎靡。然而石榴花开,会逼着我看见生命的另一种活法,热情、饱满、灼灼燃烧、全身心投入。
生命总不能一直持续在这样的亢奋状态吧?是的,石榴花慢慢谢去,青色小石榴拱出头来。石榴树沉静下来,像一位母亲怀抱着无数的婴孩。微风过处,枝叶轻拂,她在柔声抚慰着孩子慢慢成长。等到果子成熟,你拿一颗来剥,一定会收获满满的惊喜。品尝果实的同时,惊叹母爱的无私与包容。母爱,分明就是一座城。石榴那紧实的果皮,如坚韧的屏障,隔绝暴雨烈日,护佑着所有的儿女。毫无保留,兜底托举;千房同膜,千子如一。
一朵朵火焰,投向了绿色的烟火世间;一腔炽热,慢慢转化成满腹晶莹的籽粒。石榴花,就这样完成了一次由炽烈到温润的蜕变。
所以,不用说什么——成功趁早、出名趁早、万事趁早。先机、起跑线固然蛊惑人心;将劲儿使匀、笑在最后,也是一种美丽。况且,有些东西,不是靠争抢就能成功的。
比如,石榴,每一枚果都有博大格局,互相守护与托举;每一粒籽又紧紧抱团相依。这是多么优雅的代际传承,世间最动人的美好,也许就是这样子。
责任编辑:单珍拉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