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和“躲”的隐秘力量——读莫泊桑《我的叔叔于勒》有感
1980年,我就读于迪庆州师范学校,莫泊桑的小说《我的叔叔于勒》是语文课中的重要篇目。按照老师要求,我们重点学习作者遣词造句、谋篇布局的手法,并通过对人物形象的剖析,了解资本主义社会人与人之间赤裸裸的金钱关系。
当时读完这篇文章,我的心里“金钱如粪土,仁义值千金”的豪情盈满情怀。1985年,我就读于丽江教育学院中文专业,莫泊桑的短篇小说《我的叔叔于勒》再次成为我们学习外国文学的重要篇目。文章照例是那篇文章,但这次阅读与第一次的要求不同,收获也有所不同。在老师的指导下,我们通过精读《我的叔叔于勒》,掌握莫泊桑短篇小说的独特风格,比如细致入微的人物心理描写、巧妙的艺术构思和辛辣的语言风格。通过学习,我的心中产生了学写小说的强烈冲动,相继在当时的《原野》杂志上发表了《二舅》《“1.8”要发》等短篇小说。
40多年后的今天,我第三次捧读《我的叔叔于勒》,透过纸背,我的眼里只剩下“盼”和“躲”两个字。这两个字引起我关于金钱和人性的思考。
菲利普夫妇盼什么?盼于勒发财后早日衣锦还乡,一家人也跟着沾光!菲利普夫妇躲什么?视穷困潦倒的于勒为瘟疫,避之犹恐不及!金钱就是撬动“盼”和“躲”的神秘力量。在菲利普夫妇眼里,金钱就是上帝,亲情、友情在金钱面前连粪土都不如。
也许是社会阅历增长的原因,第三次阅读《我的叔叔于勒》我已没有当年“视金钱如粪土”“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豪情,脑海中却不断地跳出一个个诠释着金钱与人性的故事。
1983年,我在一所农村小学当老师,任四年级班主任。想起当年秋天发生的那件事,我的心就隐隐疼痛。那天下午,我们班里品行好、学习成绩拔尖的学生余松气喘吁吁地跑到我的卧室告诉我:“老师,阿爸不让我读书了!”我随即到余松家家访,我还未说明来意,余松的父亲已开始叫苦:“老师,我这是没有办法,现在家里虽然能吃饱饭,但经济依然拮据,供不起娃娃读书,上学期余松的2.5元课本费还欠着呢,我打算把两只鸡卖了交钱给学校。”面对家长的诉苦,我无奈地将准备好的“劝学话”塞回肚子里。走在返校的羊肠小道上,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少年余松那双充满渴望但又无助的眼睛,我情不自禁地喊出一句话:“可恶的钱啊,你把一个好端端的少年拒之校外!”
之后,类似余松的事情在我们学校还经常发生,我们班的学生从开学初的32名减少到19名,其他班级情况大抵相当。面对学生的大量流失,学校也束手无策。夜深了,我徘徊在面积不到20平方米、连一张办公桌都放不稳的卧室里,当时读《我的叔叔于勒》形成的“金钱如粪土”的豪情被活生生的现实撞击得支离破碎。我自言自语:“有钱是好!要是有钱,余松就不会被拒之校外了……当年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之所以有‘视金钱如粪土’的豪情,皆因有父母为我的生活托底。”
从“视金钱如粪土”到“有钱真好”的思想转变还活生生体现在我的自行车梦里。从1981年7月参加工作那天开始,我就节衣缩食为早日骑上自行车而努力,但一年半过去,自行车计划离现实依然有十万八千里。当时,我每个月工资为53元,而一辆自行车市场价为180元。照这样攒钱速度,至少要两年才能圆自行车梦。放暑假了,我走在从学校回老家的崎岖山路上,被汗水浸湿了的衬衫紧紧粘贴在脊背上,黏糊糊的,很难受。我心想,要是有一辆自行车该多好。好在太阳偏西时,我碰上了开着手扶拖拉机经过的表弟,见到我,他停了车,笑眯眯邀请我一同乘车回去。
“我小学没毕业就回家了。前年买了拖拉机,跑短途运输。这几年运价不错,我平均每天能赚110元。”一路上表弟不无自豪地说,“我打算明年再买一辆小型载重汽车跑长途运输。”表弟的话深深刺激了我:“妈呀,你一天赚的钱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接着,我把买自行车的计划给表弟讲了。表弟是一个痛快人,开口道:“你就帮我上货吧,我每天给你10元钱!”于是,为了圆自行车梦,我心甘情愿地听从表弟使唤,在风雨中挥洒汗水。跟表弟干了30天,我不仅圆了自行车梦,还买了一双尖头皮鞋和一条喇叭裤。
开学那天,我穿上尖头皮鞋和喇叭裤,骑上自行车行进在村道上,一双双羡慕的目光向我投来,我收获了久违的自豪感,就自言自语:“真是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在之后的岁月里,关于“金钱与人性”的事情时常在我身边发生。2016年春季的一天,我随一位领导到维西县澜沧江西岸一个深度贫困村了解产业扶贫情况。我们钻进当地贫困户老蜂家里低矮的木楞房,见他和儿子围坐在火塘边,若隐若现的火光映照着他们近乎麻木的面庞。这是一个典型的贫困户家庭,老蜂73岁,儿子小蜂37岁,小蜂还有个女儿11岁就读于当地完小。“我媳妇丢下老人和娃娃跟别人跑了,一点音讯没有,我要管老人和娃娃,不能外出务工,家里没有什么经济收入……”在和我们聊天过程中,小蜂竟呜咽起来。村支书向我们介绍,小蜂的媳妇是4年前跟别人跑的,当地像小蜂家一样跑了媳妇的有4户。为了帮助他们家摆脱贫困,村里聘小蜂为生态护林员,一年工资9000元左右,预计年底他家就能住进安居房。
当晚,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小蜂的媳妇怎么就跑了?难道她心中没有一点夫妻之情……”想了一夜,我得出这样的结论:“贫穷是可怕的,什么骨肉亲情、夫妻之情在金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脱贫不仅事关群众吃饱穿暖,更事关人的尊严!”
金钱是撬动“盼”和“躲”的神秘力量,但这种力量也有失灵的时候。2017年6月的一天,我陪同领导调研一个贫困山村的控辍保学情况,村委会主任汇报说:“我们这一代人想读书没有条件;现在,有些娃娃有条件却不想读书。”他举例说,村里一个上初二的女生辍学了,四处打听,才了解到,这个女生在一个月前跟一个30多岁的男人跑了。显然,这个女生的情况跟当年因交不起书本费辍学的余松情况相反:她是在政府为其提供了优质教育资源,并为其落实“两免一补”政策情况下放弃读书权利的。我们在精准扶贫登记表上看到关于该生辍学原因:“一是厌学;二是早恋。”由此看来,金钱也有摆不平的事。
2024年8月,我在省城一家医院住院,跟我同病室的是一位50岁出头的老板,因为有钱,他享受着这家医院最优质的医疗资源,平时还请了两个陪护轮流照顾。老板捕捉到我投向他的羡慕眼光,笑着对我说:“你羡慕我,我还羡慕你呢。三十年前,我拼命赚钱,三十年后,我花钱治病。现在身体每况愈下,才明白没有健康,其他都是零……”
在我们交流过程中,隔壁病房传来一段争吵声“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奶奶的钱你花得最多,现在却跟我要医药费,没门!”一个女子声嘶力竭的喊叫着。接着,一个男子高声叫喊:“你这丧尽天良的东西!奶奶没给你房产吗?你不管谁管,不行我们打官司去!”紧接着是护士干预的声音。大约5分钟后,护士叫来保安连推带搡将两人赶出病房,病室才恢复平静。老板接着刚才的话说:“人来世上就一个‘争’字,‘天下熙熙,皆为利而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旁边这两人不就是为钱争吵吗?躺在病床上这几年,我想明白了,钱财虽然是个好东西,但它应该成为服务人的对象,而不是让人成为金钱的奴隶。”
40多年后的今天,我第三次阅读《我的叔叔于勒》。掩卷沉思,莫泊桑用“盼”和“躲”两个字勾勒出的人物形象无比鲜活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一种有别于少年时的“金钱观”在我的脑海中定格:金钱能让人活得更好,但金钱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在追求金钱的同时,千万不要因人性的贪婪而失去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健康、爱情、自由。
责任编辑:杨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