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场记忆

高原牛场风光。
余和光/摄

高原牛场风光。
余和光/摄

熊银强/摄
高原牛场风光。
杜洪耀
我的童年与山野共生,与牛场相依。一方方散落于雪域群山间的牧场,是我成长的故土,是镌刻在骨血里的故乡坐标。数十载岁月流转,山河变迁,许多人事早已模糊消散,可那些漫山青草、遍野风声、烟火牧屋,还有放牧时光里的苦与甜、懵懂与成长,始终沉淀在心底,挥之不去,成为我一生最温柔的念想。
我与牛场的羁绊,始于懵懂稚童的岁月,顺着时光的长河缓缓铺展,大致可分为集体放牧与包产到户两个阶段。尚未入学的年纪,我总追随母亲的脚步,穿梭在公社的集体牛场。彼时年岁尚幼,时光亦太过久远,很多细碎的日常早已被岁月抹平,可那些散落群山的牛场名号、藏在山野间的独特故事,还有各座牧场独有的风光与境遇,依旧清晰地留存于记忆深处。
记忆里最遥远的路途,是往返春茸列牛场的路程。这座牧场与香格里拉市小中甸镇的山野相连,是两地共享的放牧之地。儿时跟随大人往返,是漫长又颠簸的旅程,往往朝行暮宿,奔波两日方能折返。那时的我常跟着大人回乡,驮着沉甸甸的酥油、奶渣,带回牛场所需的粮食与喂牛的饲料。漫长归途,我坐在驮满物资的马鞍中央,随着马蹄起落一颠一簸,轻风掠过耳畔,远山次第后退,小小的心里满是对家的惦念,那段黑白交替、星夜兼程的赶路时光,成了童年最深刻的远行记忆。
春茸列牛场,也是我幼小印象中条件最艰苦的牧场。周遭牧场多是敞亮通透的木楞房,唯独这里立着一间矮小的石头房屋,粗粝简陋,透着几分萧瑟。这里的天气格外无常,斜风苦雨是常态,冰雹造访的频次,也远比其他牧场更密。风雨肆虐之时,石屋孤悬山野,草木摇曳飘摇,小小的我站在屋下,总能真切感受到高原山野的凛冽与苍茫。
而群山之中,亦有治愈所有辛苦的绝美秘境,那便是楚宝牛场。这是我记忆中风光最盛、最好嬉戏的人间净土。这片土地上,原始森林茂密苍翠,古木参天、林荫蔽日,春夏季林间遍布鲜嫩肥美的野生蘑菇,俯身便可捡拾满满一篮。五彩斑斓的高山草甸铺展向天际,芳草萋萋、繁花点点,幼时的我们在草甸上肆意奔跑、追逐嬉闹,跑累了便仰面躺卧在柔软的青草上,看天上白云悠悠聚散,舒卷自如。安南河的源头活水在此潺潺流淌,山间清潭澄澈见底,我们常在潭边戏水,偶遇灵动的娃娃鱼,便静静俯身观望。多年后重游此地,依旧风光旖旎,远山、林海、草甸、清泉相映成趣,宛若北欧秘境,诗情画意,岁岁如初。
雪域群山绵延百里,散落的一座座牛场,各有其名、各有风骨,各藏一段烟火往事。紧邻池震卡不远,是自带烟火与市井气息的霍坝牛场,先辈曾在此开山采金,久而久之,山野间便生出“小街子”“茶铺”这般热闹的名号,荒凉山野多了人间暖意,格外动人。无名大山巍峨矗立,山脚下的白拉彤牛场静静伫立。心山、碧日角、农旺三座牛场连片相依,山野间杂木丛生、高山栎树郁郁苍苍,层林叠翠、生机盎然。池震卡依大河而建,名字便自带山河气韵;崩拉与崩拉格咱傍着安南河水量最丰沛的支流,两岸云杉、冷杉茂密挺拔,林海茫茫、苍翠万顷。八十年代的伐木声,曾打破金鼎坝牛场的宁静,这里是当年重点林木砍伐林场之一;天宝山深处,密林幽深,崩活牛场隐匿其间,清幽僻静、远离尘嚣。还有曾在笔墨间误写地名的德杰孜然牛场,诸多名字、诸多牧场,串联起我年少时踏遍的百里山野。
时光流转,包产到户,岁月翻开新
的篇章。上学后的每个假期,我都会追随外婆与大姐的脚步,奔赴一座座私人牧场,其中最难忘、驻守最久的,是朗尼牛场与朗斯格咱牛场。
朗尼牛场,是藏在高海拔山坳里的特殊牧场,也是整段放牧时光里,让我深谙饮水珍贵的地方。这里地形形似锅底,周遭虽植被繁茂、草木丰美,却唯独缺水,是整片群山里唯一靠天吃水的牛场。人居于此,日常饮水全靠雨天积攒,雨水顺着木楞房的房板滴落,积汇于架在房板下人工开凿好的木槽,因木屋终日烟火不断,积蓄的清水里常年萦绕着淡淡的烟火气息。牲畜饮水,只能依靠山间洼地留存的雨水,若遇久旱无雨的时节,便是牧场最煎熬的日子。我们只能赶着牛群、牵着马匹,长途跋涉赶往水源充沛的崩拉牛场饮水,或是奔赴蚊虫肆虐的上九龙牛场。牛马饮饱溪水,我们便人背马驮,运回生活用水。几番奔波劳碌,年少的我第一次真切读懂,水是山野万物的命脉,是来之不易的馈赠,也懂得了珍惜与敬畏。同时,朗尼牛场周边又是雨天蚂蝗最多,把人和牛咬得满身都是血。所以朗尼牛场又是人们最纠结的一个牛场,从保障饮水的角度而言,希望经常下雨;而从防止被蚂蝗咬住吸血,又希望少下雨。
而朗斯格咱牛场,是我停留最久、亲历牧农伴耕生活苦乐百态的地方。在这里,我们承袭高原半牧半农的生计方式,除了上山撵牛、邀牛归栏、收割猪草、挤奶打酥油这些所有牛场皆有的日常劳作,还要开垦荒山野地,扎起密实的篱笆,播种洋芋与蔓菁。四时晨昏,家中长辈终日劳碌不休,开荒耕耘、放牧饲畜,事事亲力亲为,日日奔波忙碌。彼时不懂劳作的艰辛,只知跟着家人忙碌,看山野荒坡变成良田,看牛羊肥壮、作物生长,心中满是踏实的欢喜。如今回望,才懂那份日复一日的辛劳,是高原人扎根山野、向阳而生的坚韧,是苦中藏甜、累亦安然的烟火人生。
秋霜渐起,草木枯黄,高原步入深秋,天气日渐寒凉,我们便开启转场生活,从高山牧场迁回海拔更低、邻近村落的夏批坛牛场与霍坝池卡牛场,度过秋冬闲适又质朴的放牧时光。这两处低地牧场,留存着我此生难以忘怀的两件往事,一段是年少懵懂的忐忑与懊悔,一段是少年并肩的清贫与幸福。
儿时在夏批坛牛场放牧,孩童心性总爱偷懒图快。一次需要到安南河对岸邀牛归栏,看着蜿蜒遥远的木桥,我便脱下新得的长筒帆布胶鞋夹在腋下,赤脚蹚水渡河。谁知尚未登岸,脚底青苔湿滑,身体骤然失衡,慌乱中伸手抓向岸边柳枝,挣扎间,夹在腋下的崭新胶鞋被湍急河水卷走。我赤着双脚,忘记疼痛,沿着河岸一路追逐、一路慌张,最终只追回一只。那是母亲省吃俭用为我添置的新鞋,是我无比珍视的物件。满心的懊悔、惶恐与不安萦绕心头,久久无法散去。傍晚归家,跟着母亲下地掰包谷,我始终惴惴不安,把穿着已捅了洞的短筒黄胶鞋的双脚藏在蔓菁宽叶之下,不敢抬头,生怕母亲追问长筒胶鞋下落,生怕辜负家人的疼爱与期许。那份年少的焦灼与愧疚,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
年岁渐长,我远赴昆明求学,读中专的第一个寒假,便归家奔赴山野,与弟弟相守霍坝池卡牛场。彼时家中清贫,学业来之不易,弟弟为成全家庭、成全我的求学之路,早早辍学归家,扛起繁重的农活,小小年纪便历经生活风霜。寒冬腊月,山野萧瑟,万物沉寂,我俩带着微薄的盘缠、单薄的被褥,栖身简陋的牧屋,开荒破土、烧火积肥,一锄一犁开垦生地,默默耕耘,盼着来年春回大地,播种洋芋,让这片荒土成为家中新的“粮仓”。而后来,在全家人的辛勤耕耘下,该地块的确成为了家中洋芋产量最大的一块宝地。
冬日的山野格外苦寒,河沟溪水冰封三尺,每日晨起打水,必先凿碎厚厚的冰层,才能舀得一瓢清水煨茶做饭。三餐饮食极简,粗茶淡饭、清汤寡水,没有什么珍馐美味,可奔波劳碌过后,便深知“饥者甘食,渴者甘饮”,但凡入口皆是慰藉,满心皆是知足。白日里开荒劳作,筋骨疲惫,夜幕刚刚垂落,天地染上暮色,兄弟二人便早早入眠,陋室之中鼾声此起彼伏,褪去所有疲惫,一夜安睡到天明。那段清贫苦寒、并肩劳作的时光,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安逸闲适,却有着最纯粹的幸福、最踏实的满足,是少年时光里最滚烫的记忆。
回望漫漫放牧岁月,一座座牛场错落山野,以距离为界,铺展成我完整的童年版图。离家最近的诺里措卡牧场,不过十余分钟路程,无需常年驻守,只需早晚往返,投喂草料、挤收牛乳,轻松闲适。后来家中不再养牛,昔日牧场的木楞房被拆卸搬运回村,重新搭建起一栋质朴粗糙的木屋,伫立老家之侧,成为牛场岁月最具象的留存,默默见证着过往时光。
而春茸列、上九龙、朗尼、金鼎坝四座牛场,远隔村落、山高路远,是孩童记忆里最遥远的放牧之地。剩余大大小小数十座牧场,不远不近、错落其间,串联起我整个年少山野时光,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高原放牧,顺应天时、循季而行,四时转场的节律,早已刻入牧民的血脉,也成为我记忆里最清晰的时光刻度,春上山、夏至高、秋下山、冬回村,周而复始,岁岁轮回。
岁岁四时轮转,场场牧歌悠长。那些散落在雪域群山的牛场,藏着我童年时懵懂,藏着我的辛劳成长,藏着亲人的温情陪伴,更藏着高原山野独有的风霜与温柔。可每当回望来路,那些青山绿草、溪流林海、木屋烟火,那些苦乐交织、纯粹赤诚的放牧时光,依旧鲜活如初,温暖绵长。
这片滋养我长大的牧场山河,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不变的眷恋,岁岁念念,岁岁情深,永不褪色。
责任编辑:鲁茸追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