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中的德钦县城
雪山映古城。
我出生于德钦县,八岁那年随父母迁居中甸县(今香格里拉市)。关于故乡的记忆,其实并不算多。零星几帧画面,却至今清晰:第一次滑溜冰鞋,是在德钦县大礼堂;和表姐一起滑滑梯,狠狠摔到脊椎骨,是在城镇中学的花台边。幼儿园时,每次经过拦河坝,总会遇见一位老人,同学们都说他的脚是三角形的。我总爱在厨房和院子里乱窜,因为每天广播里会播放《鼹鼠的故事》,我便边看电视边听广播,认真核对两边的声音有无差错。
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自己是德钦人的理解,来自母亲过节时的忙碌。德钦人很重礼仪,母亲会做出各式各样的阿墩子传统美食。我常常讶异于她的双手怎么就能轻松地把一团团面粉揉捏出那么多形状。升平镇人的藏装也与其他地区的藏装不同,要戴一种很重的头饰,由硬币和毛线编成三角形。每次戴上,我都觉得自己的脑袋被夹成了三角形,太阳穴突突地疼。可这里的人们又能歌善舞,女人们顶着沉重的头饰,在男人们热情奔放的弦子步伐后,欢歌笑舞。
后来忙于学业,很长时间不曾回乡。那时,家乡变成了偶尔看见卡瓦格博峰时难以抑制的激动,变成了攀爬雨崩的汗水,以及清明时节总是阴湿的空气。
德钦县城夹在两座山峰之间,狭长而逼仄。从阿墩子古城到巨水村,海拔高差近千米,整座县城都是斜坡,骑不了自行车,稍不留神,就连人带车滑到山脚的巨水村去,上坡的路,更是艰难得无法想象。
工作之后,我曾在德钦短暂停留过两三年。那时总喜欢坐在宿舍顶楼,看月色下县城通往飞来寺的公路。路灯密布在蜿蜒的山路上,像一串珍珠项链,通向雪山。在县城,每天日照的时间都很短,下午三四点,县城大部分地方便已见不到阳光。你可以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移动,直到躲进山后。
我总觉得,德钦县因为卡瓦格博群峰而变得不同。在被高反和晕车两大挑战挤压的缝隙里,想要打开车窗透透气,却发现群山以其威严而美丽的姿态铺展在眼前。那一刻,身心完全沉醉其中,忘却一切,只想与雪山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德钦县拥有卡瓦格博这块金字招牌,每年来看日照金山、徒步转山的游客熙熙攘攘,却很少有人在这座县城停留。在县城工作的人,也大多在香格里拉、丽江,甚至大理、昆明买了房。一到周末,偌大的县城,看不到多少人气。每年德钦人最多、最聚集的时候,是清明。
清明当天,本地人会为坟墓刷漆、添土、插上坟标。远眺过去,整座山都是彩色的。我家里曾考虑过迁坟的事,因为山高坡陡,路途遥远,父母年岁渐高。直到有一天,父亲跟我说:“你妈总说要迁坟。但对我来说,只有每一次清明回去,我才觉得自己是德钦人。我要回德钦去上坟,直到我走不动的那天。”那一刻,我彻底理解了父亲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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